主治医生交代完所有保胎注意事项，转身离开了病房。
没过多久，护士推门进来，准备给江晚霁扎留置针。
看着针头又细又长，明晃晃悬在自己纤细的手背上，江晚霁下意识微微攥紧了指尖。
一旁的路韶光瞳孔微凝，身子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语气带着明显的小心翼翼和迁就，轻声叮嘱护士：
“麻烦轻一点，我太太她怕疼。”
护士闻言温和笑了笑，熟练把消毒棉擦在江晚霁的手背上
安抚道：“先生放心，针头看着硬，进血管之后会自动变软，几乎没什么痛感的。”
话音落下，动作利落一针扎稳，固定好贴膜，调试好输液速度，护士便轻手轻脚退出了病房。
偌大的VIP病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微弱的滴滴声。
冰凉的药液顺着输液管缓缓流入静脉，一点点蔓延四肢。
没过多久，江晚霁小腹那种尖锐的坠痛慢慢缓解，紧绷了一天的身子终于松了些许。
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眉眼间的疲惫虚弱，半点藏不住。
路韶光轻轻拉过椅子，坐在病床边。
他小心翼翼抬起她扎着针的那只手，避开留置针的位置，只轻轻拢着她微凉的手背，把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
温热的触感熨贴着她冰凉的皮肤，他低声轻问：
“晚晚，还疼吗？”
江晚霁缓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开来。
良久，她抬眼看他，
唇瓣轻轻动了动，
像是酝酿了很久，
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路韶光，我们……”
话只说了半截，便停住。
她眼底的迟疑、疏离、疲惫，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几天的冷战、僵持、谁也不肯低头的拉扯，横在两人中间，像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看着她明明疼得难受，还要故作平静、强撑坚强。
路韶光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眼眶瞬间就红了。
所有之前的争执、赌气、僵持。
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愧疚和心疼。
他没让她把话说完，便哑声打断，语气满是懊悔：
“对不起，晚晚。”
江晚霁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眼里带着茫然。
她下意识以为，他这句对不起，是铺垫，是要和她提离婚。
也好。
江晚霁鼻尖微微发酸，心里一片荒芜。
或许他们本来就不合适。
他的家世、圈层、眼界，是她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的高度。
而她的敏感、拧巴、极度缺爱、内耗自卑，也时时刻刻在折磨着沉稳自持的他。
他们僵持、消耗、彼此拉扯，早就累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你很好，真的。这段婚姻里，你已经做得无可挑剔了。”
“或许……是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合适。”
“你在胡说什么？”路韶光眉头紧锁，掌心收紧，牢牢攥着她的手。
江晚霁抬眸，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语气轻轻却坚定：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关于这个孩子，关于我们。”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护住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身体本能地戒备、护住这个来之不易的小生命。
她以为，他突如其来的愧疚、沉默，是犹豫，是不想要这个孩子，是想彻底结束这段婚姻。
“路韶光，如果你想清楚了，觉得我们该离婚，我同意。”
“僵持这么久，没必要再互相消耗、彼此折磨了。”
“你放心，这个孩子不会成为你的负担，我自己完全可以养好他。”
“既然走不下去了，就大大方方结束，也算不负当初那场相遇。”
一字一句，平静又决绝，像一把温柔的刀，狠狠扎进路韶光心底。
他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看着她强装冷静、独自扛下所有的模样，再也绷不住。
他俯身，伸手紧紧将虚弱的她圈进怀里，力道克制又滚烫，怕压到她，又怕她推开自己。
胸腔剧烈起伏，隐忍多日的情绪彻底崩溃，嗓音带着浓重的哽咽，近乎哀求：
“我们不离婚，好不好？晚晚。”
“你误会我了。从头到尾，我从来、从来没有过半点要和你离婚的念头。”
江晚霁靠在他怀里，眼底泛红，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
“路韶光，你真的觉得，我们之间只是小矛盾、小误会这么简单吗？”
“那你告诉我。”路韶光收紧怀抱，声音沙哑狼狈，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心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问题，全都告诉我。就算真的走到最后一步，也该让我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江晚霁鼻尖发酸，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一字一句，带着哽咽缓缓道来：
“从你母亲生日宴那次过后，我们就彻底变了。”
“那一天我才彻底看清，我和你们路家，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阶级鸿沟。我无论怎么做，好像都得不到认可。”
“后来，我发现，你瞒着我，和林子墨做利益交换，换取我的证据。”
“站在旁人的角度，所有人都能理解你，觉得你是为了我好、为了护着我。”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她声音发抖，眼泪终于慢慢滚落下来，
“我心里有多膈应、多难过。”
“也许我们谁都没有错。只是三观不一样，成长环境不一样，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一样。你明白吗？”
路韶光心口阵阵发闷，喉间酸涩难忍。
他低声反驳，带着一丝不甘：
“可之前那一年呢？”
“那一年我们明明那么幸福。晚晚，没有完美的婚姻，也没有完美的爱人。感情总有磕磕绊绊，可那些日子，幸福明明更多。”
“我不否认。”
江晚霁轻轻摇头，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声音疲惫又无力：
“那一年，是你给我的极致温柔，是你让我拥有过最好的爱情。”
“可你也清楚我的性格。”
“跨不过去的阶级、磨合不了的三观、一次次用狠话互相刺伤彼此的时候，我才幡然醒悟。”
“我们当初不顾一切选择结婚，真的太荒唐了。”
路韶光身体一僵，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击打着，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酸涩：
“你一句话，就把我们所有日夜、所有温柔全部否定了？那我们过去的点点滴滴，到底算什么？”
江晚霁闭上眼，眼泪不停往下掉，语气轻得残忍：
“算你情我愿。”
这句话，彻底刺穿了路韶光所有的隐忍。
豆大的泪珠从深潭里涌出，
一滴，两滴
好像下一秒，她肩背上那颗明媚娇艳的花朵就要破土而出。
可他抱着怀里泣不成声的小姑娘，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不是不爱，她是爱得太累了。
她不是真的想散，她是积攒了太多委屈，等着他哄、等着他认错、等着他懂。
路韶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掌心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又虔诚。
“我不认。”
“我不同意离婚。”
他额头抵着她的，声音满是无尽的愧疚与自责：
“这些天你不在我身边，我每天都在反思。”
“直到今天你出事，直到我看到你疼，还独自硬扛，我才彻底明白。”
“是我不合格。”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
“对不起晚晚，真的对不起。”
“是我太混蛋，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委屈、所有疼痛、所有不安。”
积压多日的情绪彻底崩塌，江晚霁埋在他怀里，终于不再强忍，放声哭了出来。
所有憋在心底、没处说的委屈，所有冷战的难过、独自疼痛的无助，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看着怀里颤抖哭泣的人，路韶光眼底通红，声音抖得厉害：
“我知道错了。不管什么原因，那天我都不该跟你硬碰硬，不该跟你冷战，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他想起医生的话，想起她轻描淡写的那句“两周前就疼过一次”，心口的愧疚汹涌成灾。
“你两周前就腹痛出血，对不对？”
“就是我们吵架冷战的那天，是不是？”
他声音哽咽，满是后怕：
“医生说我们的孩子命大，可只有我知道。”
“他是来救我的。”
“我真后怕。我不敢想，如果我再晚一点来找你，如果我今天没有坚持带你去医院……”
后面的话，他根本不敢说出口。
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他浑身发冷、肝胆俱裂。
感受到怀里的人哭得愈发厉害，肩膀不停颤抖，路韶光立刻压下自己的情绪，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哄慰，语气卑微又小心翼翼：
“不哭了好不好？”
“别太激动，对你身体不好，对宝宝也不好。”
他低头，鼻尖抵着她湿漉漉的发顶，字字恳切，满是祈求：
“晚晚，求你。”
“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
“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我只求你，别离开我。”
“我们不离婚，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