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知远转身。
在身后的香槟台,随手取了一杯。
他指尖捏着冰凉的高脚杯,唇角噙着几分客套的笑意。
缓步走近林月容母女俩。
“老林,恭喜你。”他的目光落在祁韵薇身上,
“认了一位各方面都这般出众优秀的干女儿,”后半句话没出口。
祁韵薇凤眸浅垂,指尖轻轻蹭过杯沿,唇角弯出一个得体的弧度,没接话。
林月容眼底的自豪感,已然溢于言表。
“多谢,老凌。”
“说实话,我都嫉妒你和老路啦,”凌知远轻轻晃了晃杯中泛着金光的香槟。
笑声听着轻松,一副老友闲聊打趣的模样:
“儿子也是优秀到无可挑剔。不仅如此,还娶了我们律所最有潜力的优秀青年律师。老林,你这可是圆满了。”
听及此,林月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凌知远这个老东西,表面上看似温和客套,实则带着绵里藏针的试探。
“但是,你有件事做得可不地道。”
“嗯?” 林月容紧了紧持酒杯的力度。
凌知远声音不高,刚好能让身旁几个人听得清楚,
“儿子结婚,怎么也没通知我们大家?咱们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了,要不是上次韶光去我们律所接小江律师,你打算把这个消息捂到什么时候?”
当年在法庭上,两人是针尖对麦芒的对手。
辩到激烈处,分毫不让。
斗了二十来年,反倒磨成了老友,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林月容攥着酒杯的力度越收越紧,杯壁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去。
一时竟找不到妥帖的话来答。
离他们只有几步之遥的路韶光,直想上前会会这个笑里藏刀的老狐狸。
却被身旁的江晚霁阻止住。
路韶光正值年轻气盛,她不想,因为他们的事情,搞砸了这场寿宴。
身旁的祁韵薇见状,上前半步。
她端着酒杯,眉眼弯着。
语气温婉又得体:
“凌伯伯,您可别怪干妈。是我哥他们小两口,向来低调。说结婚终究是两个人关起门来过日子,不愿意闹得人尽皆知。我干妈前阵子还念叨着请各位长辈聚一聚呢。”
她说着举起酒杯,朝凌知远微微欠身:
“我先替干妈陪您一杯。”
祁韵薇仰头喝下那杯酒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扭捏做作。
一番话说得妥帖周全。
既给了林月容十足的台阶,又把姿态放得恰到好处。
凌知远哈哈一笑,抬手碰了碰她的杯沿:
“瞧瞧,老林你可真是好福气,认了个这么贴心懂事的干女儿。”
他抿了一口香槟,目光越过祁韵薇,落在不远处那道气宇不凡的身影上,
话锋慢悠悠一转:
“就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姑娘在跟前。韶光反倒舍近求远,我还以为路家这高门大户,选亲家再不济,也得讲求个门当户对吧。”
空气瞬间冷了半截。
轻飘飘一句话,像淬过冰的细针,同时扎进在场四个人的心口。
林月容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彻底僵住,进退两难。
祁韵薇垂在礼服裙侧的手指,把纱料裙摆捏出深深褶皱,指尖泛白。
心底翻涌着酸涩与难堪。
既有被当众抬高的窘迫,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奢望。
站在不远处的江晚霁,每一个字清清楚楚落进耳朵。
“门当户对”四个字,让她觉得如芒在背。
凌知远也算是她半个上司。
如果四个人,都是他有心针对的目靶。
那么,今日这番话的矛头本就是对准自己。
祁韵薇,不过是被无端卷进来,无辜躺枪。
路韶光眸色阴翳,他抬脚便要上前。
江晚霁伸手拉住他,这一次不是阻止他去。
他读懂了她眼底的劝诫:可以去,但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路韶光轻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只是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是给她的安抚,叫他放宽心。
可还是微微瑟缩了下肩膀,她只觉,所站之四周,空旷又危险。
路韶光敛去眸底的愠色,面容沉静。
每落一步,压迫感就靠近凌知远一分。
直到两人距离,近如咫尺。
他才一字一句地开口:
“凌叔,我可在时京杂志上看过您年轻时白手起家的故事。”
路韶光左手插在西裤口袋,右手随手取过一杯香槟。
脚下朝着凌知远又逼近了一步,直到几乎对上他的鞋尖。
手上客客气气将酒杯递过去,
“如此励志的故事,难道不是想告诉所有人:一个有本事的男人,应该永远想的是先改变自己,再把爱人托举到与自己门当户对的位置?”
“还是说,杂志编撰故事时掺了水分,实则当年,您也是依仗过哪家高门大户的红利?”
看到凌知远被堵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众目睽睽之下,他落了下风。
林月容还是感到些许欣慰。
不管怎么样,儿子都帮她出了口恶气。
凌知远双手有些抖,接不下那杯酒。
路韶光也无意继续纠缠,将手中酒杯特意加重了些力道,搁在一旁的餐台。
杯中的香槟微微晃荡,金色的酒液险些泼洒出来。
他不再看凌知远难看的脸色。
而是转身走回江晚霁身旁。
他回来的时候,她又重新把脊背挺得笔直。
是安全感重归身边。
路韶光绅士般把臂弯伸过去,要她的手挽上来。
“晚晚,跟我去敬酒。”
随后,他带着她穿梭于满堂宾客之中。
逢人便清晰郑重地介绍:“这是我的妻子,江晚霁。”
没有淡化,没有遮掩,坦然把她摆在所有人面前。
祁韵薇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们去敬酒。
看他与人谈笑风生,看她与他举案齐眉。
她静静立在原地,遥遥望着那一双并肩离去的背影。
站在路韶光身边的,理应是自己。
是谁把这个位置弄丢了?
是他当时手无实权,无力护住自己?
还是后来她心灰意冷,才无奈选择远走高飞?
总之是偏我来时不逢春。
祁韵薇心底漫开一阵酸涩的喟叹。
可是路韶光,你从未为我做过如此勇敢之事。
待到满城春色之时,便应各觅良人。
灯光落在路韶光挺拔的侧线上,她找准了时机。
待他们敬完酒,他和江晚霁分开。
路韶光去了一个无人的偏厅接电话,祁韵薇上前几步。
她打开偏厅的门时,路韶光正打完电话,往外走。
她拦在了路韶光前面,抬眼望向他,
声音轻轻发颤:
“今天林阿姨认我当干女儿的事,我也是来了之后才知道。”
路韶光把她拦在前面的胳膊当警戒线。
他站定在距离她五个拳头的位置,声线冰冷:
“那是你们之间的事,和我无关。”
她强压下喉咙翻涌的涩意,鼻尖酸到下一秒有可能掉下眼泪来,
“路韶光,我们什么仇?什么怨?至于要到连说句话,你都要躲着我的地步?”
路韶光的神色淡下来,没有半分躲闪,目光平静地对上祁韵薇泛红的眼眸。
“我跟你,无话可说。”
越是四目相对,才越是说得真诚。
四个字,干脆利落。
不带半分余地,他避开她,要往外走。
祁韵薇身子轻轻一晃,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她出口第一个字有些急,生怕他一脚就迈出了偏厅,
“我只想最后再问你一句,我和她相比,到底输在哪?”
她知道他的态度,也没想继续纠缠。
就当出于年少情深,她也该要一份答案。
路韶光背对着她,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正对着偏厅门口。
“你和江晚霁,没有可比性。”
他不愿意再多说什么。
甚至最后的最后
连句解释都不愿留给她。
刚才江晚霁和路韶光在主厅分开时,她去了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正看到祁韵薇进了偏厅的门。
当时也没在意,只是与朋友闲谈结束,还不见路韶光的身影,她才走过来看。
好巧不巧,她听见路韶光的声音,说着那句“你和江晚霁,没有可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