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秋季,雨也是说下就下。
江晚霁察觉到要下雨的苗头时,就准备动身回铂悦府。
没想到,比顺风车先来的,是门外的滂沱大雨。
看白日里秋高气爽,她今天出门并没有准备伞。
所以,上车,下车的过程都淋了雨。
听见指纹锁响动时,路韶光两步就从客厅跨到了玄关门口。
看见她的发梢滴着水,外套肩头也洇开一大片深色湿痕。
他好像早就忘了,他们还在冷战。
“你去哪了,淋成这样?我去律所接你,没等到你人,打电话你也不接。”
他明明表达的是关心,落入她耳中,却字字都像质问。
他的声音裹着压抑的疲惫,目光落在她不断滴水的长发上,下意识就想伸手,替她拂去贴在脸颊的湿发。
江晚霁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了他的触碰。
徒留他的手僵在半空。
良久,等他缓过神来。
又伸手想去帮她脱下湿透的外套
“我自己来。”
她的语气比外面的雨夜还要湿冷。
一下、又一下,重重拍打在他的心上。
江晚霁完全无视他,脱了外套就转身往浴室走。
被路韶光猛地攥住手腕,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微微发颤:
“五天了,江晚霁。你想怎样?就一个台阶,都不肯给我吗?”
他的力道很紧。
没有半分温存。
江晚霁腕骨被攥得生疼。
像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死死缠上来。
血液仿佛瞬间滞涩、逆流,整只手臂都是发麻的僵冷。
“台阶?”她轻声重复两个字,
抬眼,眼底一片清寂的寒凉。
江晚霁用力挣了挣手腕,
他未松分毫,眼底翻涌着积压五日的烦躁与委屈。
江晚霁低低笑了一声,笑意苍凉又讽刺,
“路韶光,你觉得是我无理取闹?还是我们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
她再次用力挣扎,指尖抵在他的手背上,一点点用力掰开他禁锢的指节。
每挣开一分,心底的荒芜就多一分。
终于,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
腕骨上赫然留下一圈通红的指印。
刺眼又狼狈。
她后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清晰又冰冷的距离。
江晚霁从包里拿出一个熟悉的文件袋,
“啪!”
文件袋摔在茶几上,力度沉重,声音砸在空旷的客厅里。
袋口没有封死,边角微微弹开,露出里面打印纸的边缘。
“路总熟悉吗? ”她垂眸扫过那个文件袋,又抬眼看向他。
路韶光的目光下意识落在茶几上,他眉峰紧蹙,呼吸微微一滞,
“这是什么?”
然后他上前一步,伸手拉开袋子封口,抽出里面的一叠文件。
一页页翻下去,脸色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他清楚她的性子,如果没弄清来源,她不会跑来质问他。
“你从哪得来的?”路韶光抬眼看向她,声音沉得发哑。
“从哪来的重要吗?重要的是现在你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路韶光指尖攥紧纸张,攥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褶皱。
纸终究包不住火。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路韶光捏着文件的手微微发抖,心口闷痛。
他想辩解,想告诉她其中的风险,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苍白的一句:
“我这么做,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江晚霁轻轻笑了,往前微挪了半步,
“那路总是不是还准备做一辈子好事不留名?”
她讽刺的语气刺得他心头一燥,接着将手中文件扔回茶几,一叠纸张四散铺开。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激动:
“那你要我怎么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爱人受伤害吗?我总得做点什么吧!”
“可你这样做,已经伤害到我了。”
窗外的大雨持续敲打着落地窗,雨声连绵不断,裹住客厅里凝滞又尖锐的对峙。
路韶光盯着她,眉头紧锁,开口反问:
“那你说说看,如今你好端端地站在这,伤害何来?”
江晚霁静静望着他,眼底只剩一层隐忍的疲惫。
比冷雨打湿衣服栖在身上更让人难受。
他到现在也不想承认自己做的事情对她来说是错误的。
这样错位的思想,即便争执下去
意义何在?
尽头何在?
江晚霁胸口起伏,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压抑的情绪终于炸开:
“伤害何来?你到现在还问我?”
她弯腰,指尖戳着桌子上散落的文件:
“这个案子,我本来就是被恶意构陷。如果是用利益交换的清白,我问你,如果有一天这件事曝光,世人又会如何看待?”
江晚霁一下下,像戳在他心窝上,
“那当时呢?如果你私下找林子墨,就变成了为了翻案勾兑交易,那才是真正的百口莫辩。”
他声音低了下去,褪去方才的激动,只剩下苦涩:
“我承担得起后果,可我赌不起你出事。”
江晚霁抬眼,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酸涩:
“可你是自作主张,没和我商量。”
“所以在你眼里,我所有的安排,都只是越界,是吗?”他低声问,带着一丝不甘。
“是你的做法与我做法律人的初心相悖。这么多年,我一直都靠着能够维护社会的清明这个动力坚持到现在,你一朝自作聪明,我所有的努力差点付之东流。”说着,她眼眶泛了红,
“你们肮脏的利益博弈,差点毁了我的赤子之心!”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带着疲惫的尖锐。
路韶光被她这句话狠狠刺伤,苦笑里裹着怒火:
“是!你赤诚,你清高。我们利用手段的人都肮脏!”
话音落下,客厅里骤然安静一瞬,只有窗外大雨敲打玻璃的轰鸣。
江晚霁点着头,心口一片寒凉。
看着她清冷的侧脸心底忽然生出巨大的茫然:自己真的错了吗?
路韶光喉结滚动,一时失语。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声音变得又涩又沉:
“晚晚,你太天真了。这也是我选择隐瞒你的原因之一。这个世界并非像你想象的非黑即白,你太年轻,我不想让你过早地见识中间的灰色地带。”
“既然当初选择不告诉你,我就没想过在你这邀功。我现在告诉你,是希望你能理解我,是怕我们之间的误会越来越深。可事实证明,不论我怎么做,你都不理解。我只是想要你给一点情绪价值,也不行吗?”
看着他眼底的破碎,依然紧绷着语气往下说;
“从我母亲的生日宴上回来,我们就开始冷战。白天我要面对焦头烂额的工作,回来还要承受你的冷脸。我不知道……”他哽了一下,才继续说完:“我不知道这样的婚姻意义何在?”
江晚霁听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心底那点柔软也彻底硬化成石头,朝路韶光直直砸过去:
“谁逼你了吗?工作累可以选择不干。觉得家里冰冷,可以选择不回。再不济,可以……选择……离婚。”她的话音锋利,没有半分退让。
“离婚?”路韶光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像两只残忍冰冷的手,狠狠撕开他的胸腔。
他往前跨一步,目光死死锁着她,心口一阵抽痛,喉咙一阵发紧:
“知不知道,这两个字多伤人?”
江晚霁感觉连着心脏的左手腕像被针扎过一般,泛着细细密密的疼痛。
她把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的肉里,两行清泪滑落 :
“那也是你先说的不要我!”她的声音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尖锐。
她没办法再面对他,怕崩溃。
“砰!”随着一声巨大的关门声,江晚霁躲进了卧室。
她后背抵着门板,浑身还在微微发颤,争吵带来的窒息感紧紧裹住她。
还没等她平复呼吸,小腹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坠痛,猛地往下一揪。
一股温热的热流顺着身体缓缓涌出来。
江晚霁身子一僵,心头瞬间了然。
想来是方才在外面淋了冷雨,再加上这一场激烈争吵,情绪起伏太大,应激之下,例假提前来了。
她咬着下唇,强压下腹中一阵阵抽痛,慢慢挪到床边,弯腰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小腹的痛感一阵阵反复袭来,混杂着心口的酸涩,密密麻麻压在她身上。
客厅骤然死寂。
路韶光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关上门。
他死死攥紧拳头,胸腔里翻涌着委屈和无力。
只有自己心里清楚,从头到尾,他都没有不要她的意思。
那句话也只是他想为他们的婚姻找一条出路的自问。
可现在他们闹成这样,也不是开口解释的好时机。
窗外大雨撞击玻璃,哗哗的雨声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