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以后，最明显的变化，便是白昼与黑夜之间拉开了一层清晰的温差。
周六，天高云淡，秋高气爽。
苏以晗早早收拾好徒步装备，进了雾灵山。
初秋的雾灵山，是盛夏的番外篇。
站在山脚，仰头望去：漫山林木褪去了清一色的郁绿色外衣，日月流转是上帝悄悄挥动的画笔，将动人的斑斓洒向层层山峦。
苏以晗按照同事发来的位置，从山脚开始往上走。
阳光，穿过变薄的树冠，透进参天的缝隙里，雾霭缥缈，影影绰绰。
踩在铺满落叶的山道上，脚下发出细碎干涩的沙沙声响。
山路崎岖，只能用脚步丈量。
她边走边时不时拿出手机看上一眼。
梁雪一行人消息栏一片沉寂。
约定好的地点她早已抵达，苏以晗起初只当是她们路上堵车，耐着性子在一处观景台停住，找了块石头坐下等候。
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消息。
两个小时过去了，依旧杳无音信。
她主动给梁雪发微信，对话框安静得可怕，消息石沉大海。
拨出去的电话，传来一遍又一遍冰冷的忙音。
她又试着联系另外几个约好同行的同事，结果一模一样。
山风徐徐吹过，方才还沉浸在山野美景里的一颗心，一点点冷了下来。
苏以晗终于反应过来，所谓欢迎新人的团建，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专门做给她看的恶作剧。
一股委屈堵在胸口，她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下山回去未免太过窝囊，她心里隐隐憋着一口气，想着既然已经上山，索性自己往深处逛一逛，也算不辜负这一趟早起。
她没有留意脚下的岔路，不知不觉间，已经离开了修好的主步道，踏入一条荒草漫生的野径。
林木愈发茂密，头顶的天空被枝叶切割成零碎的小块。
时间悄悄溜走，夕阳缓缓沉进山脊背后，暮色如同潮水一般漫过整片山林。
方才清朗温柔的山野，转瞬就浸上了沉沉的幽暗。
手机信号一格格消失，最后彻底变成了无服务。
周遭静得吓人，只剩下风吹树叶的簌簌声，还有暗处断断续续的虫鸣。
厚厚的腐叶铺在地面，潮湿阴冷，是蛇虫最喜欢藏身的地方。
苏以晗心里升起强烈的不安，正打算转身往回走，草丛里忽然一阵窸窣响动。
一道黑影猛地窜出来，尖牙狠狠咬在了她小腿。
“啊！”
她低呼一声，踉跄着扶住旁边的树干，低头看去——草丛里一条灰褐色的小蛇正飞快地窜走，消失在落叶堆里。
她还没反应过来， 尖锐刺骨的疼痛顺着小腿骤然往上蔓延。
腿上留下两个细小的牙印，正往外渗着暗红的血。
恐慌攥紧了她的心脏，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里，她连求救都找不到方向。
苏以晗腿一下子就软了，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
她想去摸伤口，手又抖得厉害，脑子里嗡嗡的——
有毒吗？会怎么样？这里有人吗？
她慌忙去掏手机，屏幕亮起来，信号格空空荡荡，一格都没有。
天彻底黑了。
山里的温度降得极快，风一吹，她浑身发冷，小腿的伤口开始发麻，连带着心跳都乱了。
四周黑黢黢的树影像幢幢鬼影，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被人捉弄也就算了，一个人困在山里，还被蛇咬了。
意识开始有点发飘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用尽全身力气，哑着嗓子喊：
“有人吗？……救命！”
脚步声顿了顿，随即朝这边过来了。
两道手电光晃过来，刺得她眯起眼。
“苏秘书？”
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诧异。
苏以晗愣了愣，费力地抬头看。
林子墨站在她面前，穿着黑色的冲锋衣，眉头微蹙。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长发女生，带着一种温柔大气的知性美，正好奇地往这边看。
其实是林子墨的相亲对象，他平常忙到脚不沾地，难得休息，才允许爱情光顾。
苏以晗被同事放鸽子，有点儿难堪。
在最落魄的时候让自己的老板看见，更加难堪。
而且……他身边还有别人。
苏以晗自尊心作祟，下意识想把受伤的腿往回缩，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腿一软，又跌了回去。
林子墨已经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手电光落在她的小腿上。
看见那两个渗血的牙印时，他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是一贯的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什么时候咬的？看清蛇的样子了吗？”
苏以晗声音发颤，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冷的：
“刚、刚不久……灰褐色的，很小一条……”
“别动。”林子墨没多废话。
他看到苏以晗登山杖上有一根备用绑带。
他立刻解下，又撸起她的裤腿，在伤口上方三指的位置紧紧扎住。
他的手指很稳，动作利落，指尖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带着点凉意。
“山里的蝮蛇居多，不能大意。”他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女生，
“抱歉，我得先送她下山，你看……”
“我没关系的林先生，救人要紧。”女生连忙摆手，
“我跟你们一起走，也好搭把手。”
林子墨没推辞，转过身背对苏以晗，微微弯腰：“上来，我背你。”
苏以晗僵了一下。
“我……我自己能走……”
“你走不了。”林子墨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气场，
“再拖下去毒素扩散更麻烦。别磨蹭。”
她没法再推辞，小心翼翼地伏到他背上。
林子墨的背很宽，也很稳，带着点淡淡的檀鸢茶香。
和办公室里那个永远西装革履、严肃疏离的林总，
好像是两个人，又好像本来就是一个人。
他站起身的时候很稳，没让她晃一下。
“抓好了。”他低声说了一句，便迈开脚步往山下走。
山路不好走，天黑得厉害，只有后面的女生帮着打手电照路。
苏以晗趴在他肩头，脸颊贴着凉凉的冲锋衣布料，伤口的疼好像都麻木了些。
风从耳边吹过，她意识有点模糊，只听见他沉稳的脚步声，还有自己不太规律的心跳。
林子墨背着苏以晗，下山的动作依然身轻如燕。
幸亏离着山脚不太远，看到山脚下的车灯闪烁时
苏以晗紧绷的神经一松，彻底晕了过去。
昏过去前最后一眼，她看见林子墨下颌线紧绷的侧脸，映着远处的红光，轮廓冷硬，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苏以晗被蛇咬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林子墨送她到医院，是半夜。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光大亮。
鼻尖萦绕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刺得她鼻子微微发痒。
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手臂上插着输液针管，冰凉的药液正一点点渗进血管里。
苏以晗转动眼珠，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医院。
小腿的伤口缠着厚厚的纱布，已经不怎么疼了，只有微微的发胀感。
她动了动手指，刚撑着想要坐起来，病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进来的是林子墨，看见她醒了，原本绷着的脸松了一点：
“醒了？感觉怎么样？”
苏以晗愣了愣，有些无措地攥了攥被子：
“林总……我，我好多了，昨天……谢谢您。”
“医生说咬你的是毒性不强的小蝮蛇，处理及时，已经打了抗毒血清，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