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府卫生间。所有相关人士汇聚一堂。
路垚站在卫生间中央,双手叉腰,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面镜子。他抬起手,指尖在最近的镜面上敲了敲,声音很脆。
这件案子本质上就是一个障眼法,凶手费尽心思演这么一出戏就是为了误导观众。让他们以为真正的凶手来自于镜中。
阿虎挠了挠后脑勺:你在讲什么东西呀?这个地方哪里来的观众?
路垚侧过头看他,嘴角扯了一下:观众?观众就是你们两个喽。
他手指点了两下,冲保镖的方向。
来,接下来咱们来复个盘。当天晚上,你们都是怎么站的?来,何先生,站一下吧。
何鲲站到自己的位置上。路垚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调整了一下他的角度——往左半步。何鲲照做了。
三人都站好后,路垚瞟了一眼乔楚生,故意说道:还缺一个死者唉,乔探长?
乔楚生挑了下眉,走到路垚面前,从下到上打量了他一眼,路垚今天穿的西装有点皱,领带也歪了,歪向一边,露出底下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没扣。乔楚生的目光在那颗扣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没说话,走过去站到了死者该站的位置上。路垚看着他走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路垚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烟草混着皂角的味道。路垚往后退了半步,那股味道太近了,近到让他有点不自在。
最后呢,由本人来倾情演出,这个来自镜中的杀手。但我要首先解释一下,这个镜中的杀手是怎么诞生的?
路垚走到镜子旁边,手指沿着镜框的边缘摸了一圈,指甲刮过金属边框,发出细微的声。
从当天晚上来看,死者被杀的瞬间。何鲲挡在两个保镖前面,而两位保镖只能从镜子的反射看到死者被捅的过程。绝对不可能看到杀人的全过程。
阿虎摇头:不是的,不是的啊。我们是真的看到了。
路垚转头看他,眼神很淡。把手从镜框上收回来,插进裤兜,身体微微侧着,重心放在一条腿上。
你确定?
阿虎卡壳了。他的目光在镜子和路垚之间来回扫,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当天,你在陈秋生的酒里加了利尿剂。为的就是把他引向你设计好的凶杀现场,然后何鲲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站位。为接下来这场戏做好了铺垫。
路垚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没离开何鲲的脸。他注意到何鲲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那是心虚的人才有的小动作。
死者出来以后呢,来到了洗手台。这个时候,凶手从这儿钻了出来——
路垚突然伸手,往乔楚生的方向探过去。乔楚生反应极快,抬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路垚的手腕很细,他一只手就能圈住。皮肤的温度从掌心传过来,比他想象中烫。乔楚生顿了半秒才松开。动作干脆利落,像在赶一只凑太近的猫。
你藏在这,谁看不见呀?瞎呀?
路垚收回手,手腕上的皮肤被握过的地方微微泛红。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冲乔楚生笑了一下
"别急嘛,那天我就发现这里有个小机关。当时我还纳闷,好端端的怎么会松动呢?乔探长解释说,这可能是施工的时候没有粘紧。可这座豪宅可是德国人监工设计的,怎么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路垚蹲下来,手指在墙根处抠了抠,指甲缝里嵌了点白灰。站起来拍了拍手,灰飘到空中,在灯光下打了个旋。
所以,我觉得这面镜子是凶手搬过来的。
他转头,目光扫过旁边的巡捕:搬过去。
两名巡捕把镜子搬了过去,连同墙壁一起在洗手池旁构造了一个三角形的容身区域。
路垚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空间,然后站起来,把西装外套脱了,动作很随意,衣服搭在手臂上晃了晃。弯腰钻进去的时候,后脑勺蹭到了镜框,发出一声轻响。他在里面站直了,但那个空间对他一米九多的个子来说太窄了,肩膀卡着两边的镜子,动一下就能碰到玻璃。
乔楚生看着他挤在里面,西装外套挂在手臂上晃荡,头发蹭乱了,后颈露出来一截。路垚这副样子,挤在镜子缝里还要一本正经地演示,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晃荡。让他觉得……还挺好看。好看而已。
这个时候,两名保镖只能通过镜子看到死者。何鲲顺势指向镜子,这就为赵医生争取了藏回去的时间。
路垚从那个三角形空间里退出来,弯腰的时候后脑勺又蹭了一下镜框。他直起身,抬手理了理头发,手指在发尾停了一瞬。
然后,两名保镖冲了进来,却被何鲲派去检查隔间。等到他们搜完出来时,镜子早已恢复如初,现场已经很难看出瑕疵了。
他一边说一边走回原位,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走到乔楚生旁边的时候,两人的手臂碰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但乔楚生感觉到了。他没动,只是垂下眼,看着路垚的手臂从他旁边移开。
老大被杀,保镖已经吓蒙了。这个时候何鲲刻意将线索引向镜中凶手。随后,保镖被支开去找人。
路垚走到洗手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低头看了看那个位置,然后抬头,目光穿过镜子,看向何鲲。
然后,赵医生从镜子后走出来,你们把镜面装回去擦干净。医生下楼,直到再次被保镖带回现场,展开所谓的抢救。
他转过身,面对赵医生。手指在洗手台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刀是由斜侧方插入身体的。你拔刀,是不想暴露你藏在斜侧方的事实。
乔楚生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他看着路垚的背影,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后背有一道褶皱,大概是刚才钻镜子压出来的。他伸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那道褶皱。然后他把手收了回来,插进裤兜。
面对路垚有理有据的指控,赵医生仍是那副表情。
说得还真挺精彩。不过,你缺少实质性的证据,还是定不了罪。
路垚把西装外套从手臂上拿下来,搭在洗手台旁。转过身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后仰,下巴微微抬着。
证据?证据刚才就在你眼前呀。这面镜子的正面你虽然已经擦干净了,但是反面还是会留下你的指纹。是或者不是?拿回去验一验就知道了。
赵医生的表情终于变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手指在药箱的边缘抠了一下,指甲盖发白。
在证据面前,他终于放弃了抵抗。
没想到,百密一疏。
路垚没笑。他看着赵医生,眼神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你杀人是为了复仇吧?"
"对,复仇。当初拆迁时冤死的老太太是我的母亲,聂成江和陈老六为了修建这座房子,害死了我的母亲,他们必须要给我母亲偿命。"
路垚又转头看向何鲲:那你呢?
乔楚生走到何鲲面前,站定。他看着这个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胸口那股说不清的滋味翻涌上来。
何鲲,杀老大是江湖大忌。你为什么这么做?
何鲲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
何鲲和乔楚生当年是一起在码头上混的。后来何鲲腿瘸了,废了一条腿,只能在陈老六手底下做个秘书,端茶倒水跑腿传话。乔楚生呢,搭上了白老大,一路往上爬,前阵子还当上了巡捕房的探长。消息传出来那天,何鲲正给陈老六点烟,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西装裤上,烫出一个洞。他盯着那个洞看了半天,又想起陈老六平时骂他的口气,心里那根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了。
四哥,你比我命好。你跟了白老大那么重情重义的老大,不像我跟的那位,从来没把兄弟们当人看过。
何鲲被巡捕带走了。他的跛脚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声音一重一轻,越来越远。
乔楚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抬手,手指在眉心按了一下,然后放下。
他转头,路垚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何鲲离开的方向出神。乔楚生走过去,停在他旁边。两人的肩膀在狭窄的门廊里碰了一下,这次乔楚生没让开。
走了。他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路垚没说话,跟着他往外走。乔楚生先迈了一步,然后路垚跟上。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叠在一起,一前一后,像某种说不清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