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垚一副这有什么难的表情。他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乔楚生的手腕上。那块表金光闪闪的，在灯光下晃眼。视线在那块表上停了两秒，喉结动了动，然后移开。
他戴的表爆贵，别的探长生怕被说贪腐，绝对不敢露富的。
乔楚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表。表面在灯光下反着光，抬手遮了一下，手指在表盘上蹭了一圈。这小子盯了他半天，原来盯的是表。
而且由于是新手，手下对你根本不认同。所以审讯过程中，经常越俎代庖。没有办案经验，却能当上探长，说明上面有人。
路垚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地撞上乔楚生的。乔楚生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讨好，是看穿。像被人一把掀开了外套，里头的衬衣扣子松没松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他移开视线，告诉自己别在意。
看气质您是江湖中人，加上你对她既排斥又顺从的态度，可以看得出来，她家里就是你的老大。这种特殊关系，让你不得不违反规定，让一个记者参与旁听过程。可惜本人作为尚未定罪的犯罪嫌疑人，有权拒绝一切采访。
路垚嘚啵嘚说了一通，乔楚生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那两片嘴唇有点干，破了皮的地方结了薄薄一层痂。强迫自己把目光挪到路垚的眼睛上。
这小子是个人才。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的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自己见过的人才多了，但没一个能让他觉得……有意思到这个程度。
看来你比我更适合当探长。
承让。
路垚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翘，鼻头那颗痣跟着动了动。乔楚生余光扫到那个笑，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没蹭到什么，又收回来搭在桌沿上。低头假装看手里的卷宗，纸页翻得哗啦一声，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等他再抬眼，路垚已经转开脸了，那双眼睛刚才好像在他脸上停过，又好像没有。他不确定。
白幼宁开口了：你跟死者，为什么会发生争执？
他做股票爆仓，我是去追债的。
你去追债不成，反被羞辱。于是，你就心生杀机。
路垚翻了个白眼。他转头看向乔楚生，下巴微微抬着：乔探长，你让一个白痴替你审案子。传出去你不怕丢人？
这话砸过来，白幼宁的脸瞬间涨红了。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人已经逼到路垚跟前了。手指直直戳过去，指尖离他鼻梁只有一寸。路垚整个人往后缩，脊背死死抵着椅背，椅子被他压得往后翘了翘，前腿离地又地砸回来。
你有种给我再说一遍？
坐下！！
乔楚生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但白幼宁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跺了跺脚，手里的纸团狠狠砸过来，砸在路垚胸口又弹到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桌腿旁边。路垚低头瞟了一眼，没动。
乔楚生先看了白幼宁一眼，脸还鼓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再转头看路垚，那小子缩在椅子里，肩膀微微抖着，嘴角压都压不住。一个气得要命，一个憋着乐。乔楚生忽然觉得，白幼宁这脾气是该有人治治了。
他见多了粗鲁的江湖人，打打杀杀的，没意思。如今对上这个高智商的路垚，像在一堆烂泥里突然看见一块玉。多了几分兴趣——不是对案子的兴趣，是对这人本身的兴趣。这个念头冒上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有大佬护着的路垚，又开始得瑟了。
乔探长，租界跟别的地方还不一样。这儿是无罪推定。
什么意思呀？
乔楚生当然知道什么是无罪推定。他当上探长之前做了功课，案子怎么查、法律怎么走，他心里有数。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想看这小子在自己面前嘚啵。越看越有意思。那张嘴一张一合的，像条刚出水的小鱼，鲜活得很。
1764年7月，意大利刑法学家贝卡利亚在其名着《论犯罪与刑罚》中抨击了残酷的刑讯逼供，并提出了无罪推定的理论构想。也就是说，一个人在法院宣判之前，是不能称之为罪犯的。
路垚说得眉飞色舞，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像在黑板上写板书。乔楚生看着他比划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不知道是写字磨的还是什么。
简而言之，在警方无法提供有效犯罪证据的前提下，疑罪从无。
说完，路垚双手一摊，一副你拿我怎么办的表情。乔楚生看着他那个样子，差点在嘴角压不住笑。
阿斗，去聂府，把看车人找来，核实他的口供。
阿斗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萨利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凑到乔楚生耳边说了几句。乔楚生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