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乔楚生没带太多人,就他和阿斗。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着,没打领带,靠在车头旁,手指夹着根烟没点。烟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纸皮被他转得有点松了。
阿斗站在旁边,不时抬头往二楼看。乔楚生也在看,二楼那扇窗还关着,窗帘没拉开。低头看了看怀表,又塞回去了。
等了大约一刻钟。窗帘动了动。
乔楚生抬眼。窗帘被一只手拨开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然后一张脸探了出来。晨光打在那张脸上,乔楚生看见浓眉大眼,双眼皮,尖尖的鼻头有一颗痣。
手里的烟从指间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他抬手接住,手指在烟身上攥了一下,纸皮被捏出了几道褶皱。垂下眼,嗤笑了一声,那笑很轻,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想他乔楚生什么漂亮人物没见过,但此刻胸口那股陌生的躁动告诉他——这回不一样。
把烟塞进夹克口袋,双手插兜,目光重新投向二楼。
没过多久,后门那边有了动静,乔楚生听见脚步声,趿拉着拖鞋,很轻,但节奏很急。他绕到后门,靠在墙上,双手抱臂。
路垚从后门溜出来,墨蓝色的真丝睡衣松松垮垮的,领口歪着,露出一截锁骨。趿拉着拖鞋,脚步很轻,但睡衣下摆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在晨风里飘。
乔楚生看着那个墨蓝色的衣角在风里翻飞,喉结动了动,目光钉在那个人身上挪不开。
等路垚走了十几步,乔楚生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路垚听见了,回头一看他身上的警服,先是一愣,然后拔腿就跑。
乔楚生没急着追。看着那个穿着睡衣的背影在巷子里跑,墨蓝色的衣角在晨风里飘得更高了。他见过太多人跑。跑路的、逃命的、心虚的,但没有一次,他像现在这样,目光钉在那个人身上挪不开。
不是因为嫌疑人要跑,是因为那个人趿拉着拖鞋、睡衣下摆翻飞的样子,让他觉得……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乔楚生就知道自己完了。迈开步子追上去,巷子不宽,他两步就追平了。路垚跑得气喘吁吁的,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乔楚生伸手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真丝的料子很滑,差点从指间溜走,他加了两分力。
路垚被拽得往后一仰,趿拉着的拖鞋有一只掉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单脚站着,另一只脚还穿着拖鞋,脚踝露出来一截,白得晃眼。乔楚生的目光在那截脚踝上停了一瞬,强迫自己移开。
路垚突然转身,冲他甩出一套蛇拳。花架子,软绵绵的,腰扭了一下,拳头擦着乔楚生的肩膀过去了。乔楚生看着他扭腰摆胯的动作,嘴角压了压忍住笑意。
他抬手,一拳挥出去,本来瞄准的是肩膀,但路垚歪了一下,拳头擦着颧骨过去了。路垚的身子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乔楚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蜷成一团的人。他蹲下来,看见路垚的睫毛在轻轻颤,嘴唇微微张着,鼻头那颗痣在晨光里格外明显。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半空,离那颗痣只有一厘米的距离。
又猛地收回手,站起身。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转头对阿斗说:带回去。
声音比平时哑了些。
审讯室里。路垚醒来的时候,左眼眶乌青,鼻子也流血了。他抬手去摸眼睛,指尖碰到淤青的时候了一声,手缩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血。
乔楚生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杯。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的一声。然后他走到路垚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路垚仰着脸看他。鼻血已经干了,在人中旁边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痕。嘴唇破了,还肿着,说话的时候牵动伤口皱一下眉。乔楚生的目光在那片淤青上停了一瞬,然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忽视心底那一丝心疼。
姓名。
路垚。
年龄。
二十四。
职业呢?
家里蹲。
乔楚生冷笑了一声。直起身从桌上拿起路垚的资料,翻了两页。纸张在他指间发出轻响。
沙逊银行股票部经理。他念出声来,目光在纸面上扫过,康桥三一学院毕业,英国医学会执事,数学医学双学士。
还有法学,懒得毕业答辩,否则就是三学士。
路垚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眼睛亮亮的。那种藏不住的骄傲从骨子里透出来,像只开屏的孔雀。乔楚生看着他这副得意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他见过太多人装腔作势,但路垚不一样,他不是在装,是真的有本事。这个认知让乔楚生觉得……有意思。
那你就是知法犯法了?
路垚的眼神瞬间从骄傲变成惊恐,像被人踩了尾巴。身子往后缩了缩,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乔楚生差点没绷住——这小子变脸比翻书还快。他见过不少人在他面前害怕,但没有一个人的害怕能让他觉得……有趣。
阿斗在一旁吼了一嗓子。路垚吓得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背撞在椅背上。乔楚生瞥了阿斗一眼,眼神很短但很冷。阿斗立刻闭了嘴。乔楚生自己都没注意到,他见不得别人欺负路垚。
等路垚交代完划车的事,乔楚生心里那点疑虑彻底散了。这人就是个嘴硬心软的富家少爷,划人家车玻璃泄愤,能干出这种事的人杀不了陈老六。
阿斗却觉得他这是狡辩,没说实话。一声把警棍拍在桌上,搪瓷杯震得跳了一下。
探长,对付这种滚刀肉,不能太客气,否则蹬鼻子上脸。
刑讯逼供是吧?好啊,我要见我律师。这儿是租界,不是法外之地。
阿斗可不惯他这毛病,上前一步擒住路垚的脖子,一个用力按在桌上。路垚胸口撞在桌沿上一声,搪瓷杯被震歪了,茶水顺着桌沿滴到地上。路垚一向屈服于武力,人家一动粗他就怂。手指在桌面上扒了两下没扒住。
哥、哥哥,轻点——文明人呐。
等会儿!
乔楚生出声制止,他有预感,这小子不是凶手。站起来,椅子往后拖出一声刺耳的响。走过去抓住阿斗的胳膊,阿斗肌肉绷得紧紧的,乔楚生加了点力道,拇指按在阿斗肘窝处,阿斗松了手。
路垚从桌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睡衣,领口被扯歪了,抬手理了理,手指在领口处勾了两下。脖子上有一道红印,是阿斗刚才掐的。乔楚生的目光在那道红印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