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楚生最近摊上大事了，上海滩青帮赫赫有名的乔四爷，竟然被他家老爷子给塞进了租界巡捕房。黑色制服扣得严严实实，穿在身上又沉又闷，他扯了扯领口，没用，还是勒得慌。手指在领口处勾了一下，又松开——算了，穿着吧，老爷子交代过，不能给老爷子丢脸。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的点，正要出门，手指已经搭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他握了一下。
阿斗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差点打滑，一只手扶住墙才稳住。
探长！聂府死人了！
乔楚生挑了下眉。手从门把上收回来，插进口袋。上了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车窗半开着，秋风吹进来，把头发吹乱了几缕，他没抬手去理。
到了聂府，现场已经被先到的巡捕拉了线。乔楚生大步走进去，黑色制服的下摆随着步伐甩动。死人他见得多了，但以探长的身份站在这儿，感觉到底不一样——以前是来收尸的，现在是来查案的。走着走着，手又不自觉摸向腰间，摸了个空，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
人死在卫生间里。一推门，满屏的镜子，灯光打在上面晃得人眼花。他抬手挡了下额前，手指在眉骨上停了一瞬，又放下。
尸体盖着白布，地上散着血迹。旁边蹲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满手是血，两只手在指间绞着纱布，捏紧了又松开。
乔楚生皱了眉。案发现场还有闲杂人？他这个刚上任的探长都知道不能碰尸体，旁边那几个巡捕是干什么吃的？转头扫了一眼，眼神冷下去，那几个巡捕缩了缩脖子，没人敢吭声。
这谁？
那男人抬头看他一眼，纱布还缠在指间：聂府的家庭医生，姓赵。事发的时候我第一个到的——可我到的时候，陈先生已经不行了。该做的抢救我也做了，可是……唉。说着摇了摇头，一副惋惜的样子。
乔楚生弯腰掀开遮尸布。布从指间滑下去，发出一声轻响。这一看，倒是让他有些意外——陈老六。道上的人物，之前打过交道。活着的时候那张脸总挂着江湖人特有的笑，皮笑肉不笑的。现在灰白着，嘴角还带着一丝没褪干净的惊恐。乔楚生的手指在尸布上蹭了一下，沾了点血渍，低头看了看指尖，在裤腿上擦了擦。
陈老六的秘书和保镖迎上来。那秘书腿有点跛，走路身子微微歪向一边，到乔楚生面前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四哥……哦不，乔探长。老大让人给捅了，家里还不敢通知。
先把人带回去。
乔楚生揉了揉额头，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两下，吩咐手下把尸体先带走。转过身，目光扫过卫生间里的每一面镜子——从各个角度映出他的影子，一重一重的，像有无数个自己在看着自己。他把视线挪开。
这什么情况？
那秘书说，今晚九点，老大上完厕所洗手的时候，让人给捅了。
乔楚生猛地转头。道上混的人最忌讳身边离了人，仇家那么多，一不小心就着了道。他见过太多兄弟因为身边没人折了的，陈老六这种老江湖能不懂这个规矩？旁边两个保镖吓傻了，其中一个手在抖，指甲抠着裤缝，把布料揪出一道褶皱。
不是不是，我们当时就在门口啊，可老大还是让人捅了——
还是给人捅了？你们干什么吃的！
这一声吼得两个保镖瑟缩着往后退了一步，其中一个的后脚跟撞到墙角的花瓶，花瓶晃了晃，乔楚生抬手扶住，指尖碰到瓷面，凉的，把手收回去。
凶手呢？
两个惊恐的保镖同时伸出手指向洗手台前的镜子。手指在空中抖了两下，像指着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镜子……是镜子。
乔楚生顺着保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普普通通一面镜子，镀银的边框有点氧化发黑，镜面上还沾着几点水渍。他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镜面，指节叩上去闷闷一声。
那秘书在后面说他们三个都看见了，镜子里伸出把刀来，把老大给捅了。事发之后当场检查了所有隔断，没人。另一个保镖说他们可以保证，老大被捅之后这地方没有任何人进出过。
这种离奇的说法乔楚生自然不信。既然没人，那就一定是镜子有问题。他走到镜子前，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身体前倾，盯着镜面看了一秒——镜子里映出自己的脸，眉头紧锁的样子。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弯腰去看镜子背面。手指在墙壁上摸了一圈，指甲刮过墙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没找到破绽。直起身，甩了甩手上沾的灰。
那秘书又说早就检查过了，这种隔断不可能有夹层，这房子里也没有窗户。他们几个一直都在，绝对没人能出去。
一无所获的乔楚生只能暂时离开。转身往外走，抬手揉了揉后颈，查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后颈隐隐发僵，揉了两下，心里那股烦躁冒上来。让他杀人他在行，破案真是为难他了。
走到楼下，房子的主人聂老板坐在大厅里，背对着楼梯口，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乔楚生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老年人才有的、控制不住的细微震颤。茶杯端在手里，茶水晃出来一滴落在桌面上，他低头看了看那滴茶渍，没去擦。
乔四爷。
聂老板，好久不见。
乔楚生走过去，双手抱拳行了个江湖礼。在外人面前，他一向懂礼数。
听说中央捕房新来了个探长，没想到是你。
小弟初来乍到，还请您老多指教。
聂老板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又松开，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乔楚生迎着他的目光，表情没动，只是右手的拇指在拳头上蹭了一下。
指教可不敢当。陈老六死在我家，回头传到江湖上，不太好听。
今晚来的宾客里，有什么可疑的人吗？
倒有一个——沙逊银行的股票经理，姓路，名垚。
聂老板说完，示意随从把宾客登记本递过来。随从双手递上，乔楚生接住——本子不薄，封皮有点沉，他单手托着，另一只手翻到最后一页。
陈老六被杀之前，跟那小子吵了一架，把他轰了出去，场面很难看。那小子临走前放话，说要让他好看。
乔楚生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路垚。他脑子里转了一下，没转出什么来。沙逊银行的股票经理，听起来不像能闹出人命的主。但聂老板既然提了，那就查。合上本子递回去，手指在封皮上拍了一下。
阿斗，尽快把这小子的住址查出来。
是，乔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