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垚一走，乔楚生脸上的那点松散瞬间收了个干净。走到审讯桌后面坐下，把袖口往上撸了一截露出手腕。阿斗把笔录本摊开，他接过来翻了两页，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带何鲲。
何鲲被带进来的时候，走路有点跛，那条瘸腿让他进门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乔楚生抬眼看他，没起身，只是把笔帽拔了又扣上，扣了又拔。
四哥，什么意思啊？
放心吧，例行公事，问完就放人了。
何鲲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乔楚生注意到他右手食指有一道旧疤，当年替人挡刀留下的。他见过那道疤，那时候何鲲还不是这副样子。
你们是怀疑我们杀了老大？
乔楚生没直接答。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响。目光从何鲲脸上移开，落在他那条瘸腿上，停了两秒，又移回来。
陈老六那么抠，动辄打骂弟兄，办事也不讲规矩，身边贴心的弟兄都走光了。
何鲲的喉结动了动。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抠了一下，指甲缝里还嵌着灰。
我要杀他的话，我用等到现在吗？
杀了他，你不就可以上位了吗？
何鲲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什么东西，不是愤怒，是苦涩。他扯了下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
杀了白老大，你也能上位。你会这么做吗？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乔楚生脸上。他的手指顿住了，笔帽地一声扣紧。他盯着何鲲，眼神冷了下去。白老大是他乔楚生的恩人，容不得任何人拿来跟陈老六相提并论。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拿起笔，在笔录本上划了一道，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聂成江跟你有联系吗？
我联系他干嘛？
可我听说你最近买了一栋房子，在法租界，装修很豪华呀。
何鲲的手指蜷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向了墙角。
阿虎被带进来的时候，腿在抖。
乔楚生看着他抖，没说话。把笔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他的影子投在阿虎脸上，审讯室灯光本来就暗，那团影子压下来，阿虎的呼吸明显急促了。
说吧，赌债怎么还上的？
阿虎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下：赌狗赢来的。
乔楚生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盖子掀开，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回桌上——，很轻的一声，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楚。
哪一场，哪一只？押多少，赢多少？
阿虎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他抬手抹了一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留下一道湿痕。
四哥，我们这种人来钱。不方便讲的了。你打破砂锅问到底，这是干嘛了？
乔楚生没笑，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然后站起身，椅子往后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陈老六死了，你们每个人都有嫌疑。如果不交代清楚的话，谁也别想走。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阿斗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阿斗读懂了。
阿虎在后面喊，声音里带着颤。乔楚生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鞭子破空的声音————然后是阿虎的惨叫。乔楚生站在走廊里，点了根烟，烟雾从指缝间升起来。他没觉得痛快，也没觉得不忍。只是觉得，有些事该做就得做。
消息到手，乔楚生把烟头碾灭在墙角的铁桶里，转身往路垚的办公室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路垚正趴在桌上翻一本外文杂志，听见脚步声抬头，下巴还搁在手臂上。
招了吗？
乔楚生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他比路垚高出不少，路垚仰着脸看他，鼻头那颗痣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乔楚生把视线从那颗痣上移开。
陈老六的表，上边的钻被换成了水晶，然后拿去卖了，还了赌债。
路垚坐直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杀人承认了吗？
你觉得他们仨，谁的嫌疑最大？
路垚歪了下头，眼睛眯起来，他每次认真想事情的时候都这样，像只晒太阳的猫。乔楚生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冒上来了。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因为这小子想事情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嚣张，现在安静，反差大。
何秘书。
为什么？
他虽然不是凶手，但是肯定是同伙。
那凶手是谁？
路垚突然笑了。不是推理时的得意，是那种小孩藏了糖等别人猜的笑。他往后一靠，椅子晃了晃，手指在扶手上敲着。
你猜。
乔楚生看着他那个笑，想打他，又想……算了。他直起身，把撑在桌沿上的手收回来，插进裤兜。手指在兜里蹭了一下。
聂府。乔楚生一进门就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上海的深秋，他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聂老板躺在床上，赵医生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药碗，勺子搅动的声音很轻。
乔楚生走到床前，一把抬手，手掌朝下压过去，动作干脆利落。赵医生手里的药碗被他截住，碗底磕在乔楚生掌心，发出一声闷响。
把药放下。
赵医生的手僵在半空：怎么了？
乔楚生没理他，把药碗递给路垚。路垚接过来，低头闻了闻，鼻翼微微动了动，他闻东西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皱鼻尖，那颗痣跟着往下坠了一毫米。乔楚生看着他那个动作，喉结动了动。
当归，麻黄，半边莲这些都是心脏病的大忌呀。赵医生，你这是要以毒攻毒吗？
聂老板挣扎着要坐起来，赵医生赶紧伸手去扶。路垚把药碗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放，碗底和木桌面碰出的一声。
想杀人费这么大劲干吗？直接找个机会一刀捅死，多轻松。
路垚说这话的时候，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姿很松，但语气里的不屑像刀子一样。乔楚生站在他斜后方，双手抱臂，全程没说话。他看着路垚训人的样子，下巴微微抬着，眼睛里带着那种我看透了你们所有人的光。自己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路垚这副样子，他就是觉得……好看。
赵医生自然是不接受路垚的指控。
路先生，听你这话的意思。你是怀疑我杀了陈老六，是不是？
当然了。
凭什么？
路垚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在药碗边缘敲了一下。碗里的药汁晃了晃，溅出一滴落在桌面上。用指尖抹了一下那滴药汁，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首先，上次见面时你说对陈老六进行了急救。你是哈佛毕业的，接受过高等医疗教育。那种情况下，拔刀等于放血，你不可能不知道。
乔楚生站在路垚身后，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路垚的头发今天没怎么打理，后脑勺的弧度在灯光下显得很软。乔楚生把视线移开了。
赵医生眼神闪烁了一下：＂我主研的是皮肤科，初次见到血，一下子慌了，未经思考。采取了不太恰当的抢救方式，这倒是我的过错。＂
啧啧啧……跟我回案发现场。我当面演给你看。
路垚转身往外走，经过乔楚生身边的时候，肩膀擦了一下他的手臂。很轻的一下，布料摩擦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乔楚生感觉到了，那片温度比他想象中要暖。他没动，只是垂下眼，看着路垚的背影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