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乔楚生踩着晨雾进了巡捕房大门。值班的巡警看见他,赶紧凑上来:乔探长,那个姓路的,从昨晚就泡在化验室里没出来。
乔楚生了一声,把帽子摘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径直往化验室走。
推开门,一股刺鼻的酒精味扑面而来。路垚趴在显微镜前,整个人几乎折成了直角。后背的衬衫被汗洇湿了一片,贴在脊椎骨上,一节一节的轮廓清晰可见。头发支棱着,像被雷劈过。桌上散着七八个玻璃片,有的还沾着暗红色的痕迹。
乔楚生走到他旁边,手掌一声拍在桌面上。桌面震了一下,一个玻璃片滚到桌沿边,差点掉下去。
路垚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地磕在桌板上。他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地转过头看见是乔楚生,那副疼得变形的脸立刻切换成了恼怒。
怎么了?过来自首了?
路垚瞪他:自什么首呀?分明是有人要陷害我。
乔楚生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反着坐上去,下巴搁在椅背上:聂成江找了英国人,让我尽快抓你归案。你赶紧的啊,我扛不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心里清楚,从昨晚到现在,电话就没断过。英国人那边打了三次,聂家托人递了两次话,连上头都派人来问了。他乔楚生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被这么多人同时盯上过。全都是为了眼前这个趴在显微镜前的家伙。
他们为什么要针对我呀?
我怎么知道?当初也是他把线索引向你的。
路垚眯起眼。聂老板想找个替罪羊?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份新报告地飞过来,砸在他胸口,又滑到桌上。
那什么,验尸报告出来了。
路垚捡起来翻看。纸页上的字比上次整齐多了,显然是被人催过。他一目十行扫完,目光在某行数据上定住了。
刀口比心脏低两公分,斜插进右心房,一刀毙命。
凶手稳准狠,是个高手。
凶器上无指纹,漂亮!
路垚忍不住赞叹了一句。这种干净利落的做法,连指纹都没留,不是一般的谨慎,是职业级的。
死者体内有高浓度的利尿剂。他有高血压?
乔楚生摇头:不知道啊。
有死者病例吗?
没有啊。
什么都没有你让我怎么查啊?
路垚一摆手,声音拔高了。乔楚生看着他那个理直气壮的劲儿又来了。这小子一觉得自己占理就尾巴翘上天,好像全世界都该围着他转似的。他这次没惯着,手一声按在枪套上,皮革面在掌心压出一道印子。
路垚的声音像被人掐了开关。盯着那只按在枪套上的手看了两秒,又抬眼看了看乔楚生的脸,不是闹着玩的。嘴唇动了动,到嘴边的狠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低下头手指捏着报告纸的边角,老老实实接着看。
他体内居然含有莨菪碱和阿托品。
那是什么?
草药中提取的麻醉剂,吸入之后会四肢僵硬,反应放慢。路垚的手指在报告上点了点,指甲盖在纸面上敲出轻响,看来凶手动手之前,做了很充分的准备呀。从他身边的人开始查吧。
他从桌上拿起一块手表,表盘在灯光下反着光,镶钻的缝隙里积了灰。
这块表也有问题。
表有什么问题?
这款呢,是镶钻款的宝玑陀飞轮,原本镶嵌的应该都是钻石。但是,这个表被人换成了不值钱的水晶,价格差几十倍呢。
乔楚生对路垚在这方面的敏感从来不意外。这小子对钱的事比谁都灵,像猎犬闻到了血腥味。
江湖人嘛,很正常,想壮阔手头又紧。
找人帮我订几块镜子。
做镜子干什么?
就按这个图做。
路垚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图纸。纸面上画着卫生间的镜面布局,线条歪歪扭扭的,但尺寸标得很清楚,长多少、宽多少、间距多少,一笔一笔标得明明白白。他递到乔楚生面前。
乔楚生接过来看了一眼,没问为什么。他了解这小子,问了也不会好好答,等他想说了自然会说。把图纸折了两折塞进内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不到半天,东西就送到了路垚面前。
接下来就是做实验了。实验对象最好找一个看上去就不太机灵的,显然白幼宁是最好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