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垚公寓。晚上九点多。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路垚刚擦完头发，毛巾搭在肩上。他走过去开门，乔楚生站在外面。
黑色警服换成了便装，条纹衬衫加马甲，下身深色西裤，脚上一双黑皮鞋。扣子扣到第二颗，领口敞着。人往门口一站，走廊里那盏昏黄的灯刚好在他头顶，照得他半边脸在阴影里。乔楚生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没进来，就那么看着路垚。
你来干嘛？
路垚侧身让他进来。乔楚生迈步进门，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很轻。公寓不大，一居室，但东西摆得有章法，书架上码着一排洋装书，桌上摊着几张写满数字的纸，沙发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毯子。靠窗的角落摆了个小酒柜，里面孤零零地立着一瓶威士忌。
乔楚生在沙发上坐下，没靠背，腰板挺得笔直。手指在膝盖上搭着，指节有节奏地互相蹭着。
你问的事情，我给你查到了。
路垚把毛巾扔到椅背上，在他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突然近了，近到乔楚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茉莉肥皂味。
这么快？
幼宁那丫头是个百事通，最擅长打听消息了。
路垚愣了一下，没想到那个大小姐还有这本事，之前一直觉得就是个只会帮倒忙的蠢货。
乔楚生看着他那个表情，嘴角翘了一下：小看她了吧，以后别老跟她吵。说正事，当时拆迁的时候，大部分村民都已经被迫离开了。只剩下一个孤寡老太太，给多少钱都不肯搬。陈老六一气之下就半夜往她家院里扔了鞭炮。老太太吓得心脏病发作，死了。
路垚听完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桌边，手指在摊开的纸上划了一下。
这种事应该起诉吧？
家人根本没在身边，收尸的时候都没有人出现。你怎么就觉得这件事跟拆迁有关呢？乔楚生仰头看着他。陈老六仇家多了去了，怎么就非查拆迁？
路垚转过身来，眉毛一挑。那副臭屁样子乔楚生太熟悉了，每次这小子觉得自己聪明的时候，鼻头那颗痣就跟着往上翘。
凶手选择了一种最困难的作案方式。以这样的智商想杀陈老六易如反掌。可他偏偏选择了在聂府作案，为什么呢？说明他想把聂成江拖下水。
乔楚生故意逗他：你怎么知道不是聂自己干的呢？他俩之前可是有生意来往的，万一是利益纠纷呢？
你杀人选择在自己家呀？还当着全上海名流的面。路垚的嘴像刀子一样甩过来，乔探长，你办案都不用脑子的吗？
乔楚生看着他那个嘴脸，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这小子，真欠收拾。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布料在指间响了两声。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哦，忘了告诉你。聂府的看车人今天来了捕房，推翻了之前的供词。
路垚的表情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不在场证明——没了。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呀？
我怎么知道？应该是受人指示吧。
乔楚生看着路垚的脸，从得意到错愕到慌张，一层一层变过来。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下去，像被水洗过一样，湿漉漉的。乔楚生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不是替自己，是替这小子。
看来路先生人缘不怎么好。我劝您呀，还是用你那点小聪明，尽快找出点证据来吧。
乔楚生站起来，走到路垚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尺。乔楚生抬手，直接拍在路垚肩膀上。手掌落下去的时候，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底下骨头和肌肉的形状。
我先走了。早点休息。
路垚愣在原地。他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的关心，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乔楚生走了。门在路垚面前一声关上。
路垚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抬起来碰了碰刚才被拍过的肩膀，隔着衣料还能感觉到那股子热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门已经关了。
楼下，乔楚生没急着上车。他靠在墙根底下，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咬在齿间。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火苗地窜起来，映得他眼底亮了一瞬。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暗。
夜风把烟往他脸上吹。他眯着眼，没躲。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路垚坐在沙发上的样子，离得那么近，近到能看见那小子耳廓上细小的绒毛。
吐出一口烟，白雾散在风里。什么都没想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