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乔楚生亲自去了路垚的公寓帮他搬家。
他穿的还是那件黑色短褂,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路垚来开门的时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也穿得板正,只是领带没系,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乔楚生扫了一眼屋里,两个箱子、一个包袱、一个布口袋,整整齐齐摆在床边。
就这些?
路垚把包袱拎起来抱在怀里,下巴微微抬着,那副老子是去住你家的不是去投奔你的的劲儿又回来了。
乔楚生没拆穿他。他走过去,一手一个箱子提起来,布口袋往胳膊上一搭,转身就往外走。路垚抱着包袱跟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
到了乔楚生那儿,路垚把东西一样一样摆进空房间。箱子放床底下,包袱搁柜子上,布口袋搁桌角打开来,几块怀表、一串鼻烟壶、几枚金币、一枚印章。他一件一件摆好,像在布置自己的小博物馆。
乔楚生靠在门框上看着,嘴角抽了一下。这小子,穷到交不起房租,可这些东西随便拿一件出去就能住半年酒店。
你那些宝贝,打算摆满整个房间?
路垚头都没抬,把一块怀表小心地塞进枕头底下,又拍了拍确认它不会滑出来:少一件都不行。
乔楚生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去换了黑色警服,正经出警的打扮,帽子扣上,腰间枪套挂好。
放好了没?走,有案子。
路垚应了一声,把布口袋的口扎紧推到墙角,跟着乔楚生出门。
什么案子?
昨晚凌晨,一辆满载纺织厂女工的电车,在闸北区一个路口连车带人离奇失踪。我们家老爷子在电车公司有股份,这个案子必须快点破,不然公司得赔很多钱。
一到现场闻到一股怪味,路垚皱了下眉:什么味?
他鼻子动了动,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什么东西烧焦了的气味,熏得人眼睛发酸。不像炮仗,但差不多那个路数。
前面是钟楼,三面都是居民楼。路垚站在路口环顾了一圈,怎么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
一个住在附近的大姐凑过来搭话。她四十来岁,围裙上沾着面粉,大概是刚揉完面出来看热闹的。
昨天这里起了大雾,什么也看不清。
乔楚生问:您怎么知道的?
我就住在那栋楼上。大姐往旁边一栋楼一指,昨晚我听到电车开到一半就停下了。等我打开窗户,发现外边什么都看不清,还有各种怪声音——叮叮咣咣的,还有像野兽嚎叫的声儿,吓死人了。后来雾散了,人就消失了。
乔楚生听完大姐的话,正琢磨着这雾和怪声是怎么回事,一低头,路垚人没了。他四下扫了一圈,看见那小子蹲在不远处的路面上,后背弓着,手指头正戳着地上的什么东西。
他快步走过去。路垚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巨大的脚印,比正常人的脚大了将近一倍,轮廓粗糙,像是故意踩出来的。
这么大?霸王龙啊?
乔楚生蹲到他旁边:那是什么?
一种已经灭绝的史前生物。身形巨大,生性残暴,在它生活的年代没有天敌。路垚用手指量了一下脚印的尺寸,又敲了敲旁边的柏油路面,但不可能。霸王龙有数吨重,踩在柏油路面不可能没有塌陷。
乔楚生一下就明白了:障眼法?
没错。现场的路面、轨道、脚印都是人为布置的,有人刻意为之。
乔楚生想了想:这么大规模的行动需要很多人配合。如果只是为了劫持电车,太得不偿失了。我觉得应该不是简单的绑架案。
路垚没接话。他正专注地盯着路面上一颗沾了暗红色痕迹的石子。刚要伸手去捡,一双女士高跟鞋咔嗒咔嗒踩过来,正好踩在那颗石子上。
路垚抬头一看,是白幼宁。
她穿着一身洋装,头发烫了卷,手里举着个笔记本,一脸我在工作的表情。看见路垚蹲在地上,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了起来。
路垚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冲乔楚生抱怨:这人怎么老阴魂不散呀?
乔楚生双手插兜,没忍住笑了。路垚那副嫌弃白幼宁的劲儿他看得太乐了,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活像有人往他茶杯里扔了只蟑螂。
这是公共场所,她是记者,当然有采访权了。
路垚翻了个白眼,蹲回去捡他的石子。白幼宁没理他们,跑到旁边去拍围观群众。她举起相机对着一个大妈一下,大妈不干了。
你拍什么拍!
白幼宁赶紧把相机放下来:大妈,我这不是相机,这是镇魂神器。我是来收妖的。
大妈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你当年干什么去啦?”
乔楚生走过去问:当年发生什么了?
大妈看了他一眼,巡捕房的制服她认得,态度立刻恭敬了些:这事啊,我讲给你听听。就三年前,有个人就在那个路口死了。那个人是个酒鬼,酒喝多了就在马路上荡来荡去。也不知怎么的,电线掉下来了,人就被电死了。
白幼宁凑过来:掉下来的东西不会是电车的电缆吧?
就是这种洋东西。大妈越说越气,跟你说吧,这种东西都是破坏风水的。以前走马车的时候,几百年都没事。就是这帮洋人,来了之后把我们好好的上海搞得人心惶惶的。
说完她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乔楚生转头看白幼宁:你要不要查查她说的是什么人?
白幼宁想都没想,张口就来:孙鹏,四十岁,本地人,没有家眷,平时以拾荒为生。被电死以后是电车公司负责安葬的。
路垚正把石子装进证物袋,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白幼宁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一丝不甘愿的佩服。
你怎么知道?
十年之内,所有上过报纸的新闻,我都记得。
路垚极为嘲讽地冲她竖了个大拇指:你可真有闲工夫。
乔楚生看着这俩人一来一回地斗嘴,心情好得不得了。拍了拍路垚的肩:还看吗?不看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东海电力。得让他们尽快恢复供电,赶紧通车。再拖下去就要变成公众事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揉了揉眉心。从前他乔楚生在上海滩过得那叫一个自在,哪像现在,天不亮就得出门,朝五晚九的累成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