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垚大早上刚到沙逊银行就被叫到了沙逊办公室。
沙逊的办公室在三楼,红木门一关,整层楼都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路垚站在办公桌前,大衣还敞着,领带歪着。他刚被从前厅叫上来,连坐都没让坐。
沙逊从皮椅里弹起来的时候差点带翻了椅子。他绕过办公桌,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桌上的铜墨水台震得跳起来,墨水溅了一摊在文件上。
路垚!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他把一份《新月日报》团成一团,狠狠砸在路垚胸口。报纸撞上去弹开,滚到地上,展开一角,露出那块豆腐干大小的报道。
你才来上海几天?几天?我收你进沙逊银行,是看你路家也算有头有脸!结果你呢?沙逊的声音已经不是说话了,是吼,整层楼的打字声都停了,外头的人竖着耳朵听,你出去办个案子,打着我的名号,恐吓商户,威胁人家签字。你当我沙逊银行是什么地方?青帮堂口?
路垚没动,下巴微微收着,没抬。
报纸上登了!全上海都看见了!沙逊一脚踹在桌腿上,桌上的笔筒晃了晃,钢笔滚出来掉在地毯上,今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汇丰的史密斯打电话来问我,你们沙逊银行什么时候开始替客户用恐吓手段了?你让我怎么回答?啊?你让我怎么回答!
他喘了一口粗气,脸涨成紫红色,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出来。
我沙逊在上海滩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从来没有人敢指着我的鼻子说闲话。你倒好,刚来半年就给我惹出这种事!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搁?
路垚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沙逊看见他那个表情,火气又窜了一截。他一把抄起桌上那摞客户对账单,劈头盖脸朝路垚砸过去。
纸张哗啦啦散开,有的打在路垚额角上,有的贴着他脸颊飞过去,有的直接糊在他胸口再滑到地上。一份行情简报的角戳到他颧骨,路垚偏了偏头,没躲。
回答不了了吧?回答不了就给我滚!沙逊吼着,又抓起桌上的铜镇纸作势要砸,举到半空手在抖,到底没砸下去,狠狠掼回桌上,砰一声闷响,滚滚滚!今天你就给我走人!沙逊银行没有你这个经理!
他手指着门口,整个人在发抖,领带都歪了,袖口上溅了墨水。
滚出去以后,别再跟人说你在我这儿干过!我沙逊银行丢不起这个人!
路垚站在原地,额角被纸角戳出一道浅红印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的文件,又看了看沙逊,那个洋行大班还在喘,胸膛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安静了几秒。
路垚弯腰,捡起脚边那份《新月日报》。
他说,声音不大,甚至没有起伏,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
路垚。沙逊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哑了,像是吼太猛伤了嗓子。
路垚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出去了就别后悔。沙逊的声音从暴怒变成了一种咬牙切齿的低沉,在上海滩,没有我沙逊,你什么都不是。
路垚拉开门,没接这句话。
路垚抱着箱子走出沙逊银行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他没回头,但脖子梗得通红。
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几支钢笔、一个算盘、一摞文件。就这么点家当。他忽然觉得有点丧,不是因为丢了工作,是因为那些掌声。难道他平时真的那么招人烦?
刚走到街角,就看见乔楚生靠在车上。一身黑色警服,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见他过来,把烟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
路垚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一个眼神都没施舍。
乔楚生跟了两步,和他并肩走着:吆,路经理。这么快就失业了?
路垚猛地停住脚,转过头,把箱子一声墩在乔楚生车上,从里面抽出一张报纸,地在乔楚生面前展开。
新月日报说老子是杀人犯,划过死者的车,还利用沙逊的名义恐吓人。沙逊当场就气疯了,我被开除。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抿着,鼻头那颗痣跟着往上翘——气的。
乔楚生接过报纸扫了一眼。白幼宁这丫头下手是真狠——重大嫌疑据知情人士透露以沙逊名义威胁客户,一条比一条狠。他心里乐了一下,面上却摆出一副你怎么不听劝的表情。
我跟你说了,最好不要得罪记者。尤其是那种小报记者。
这个死变态烫头女,别让我见到她。否则——
告诉你啊,动嘴行,千万别动手。乔楚生把报纸折起来还给他,不然第二天你就会尸沉黄浦江。
路垚的眼神顿时闪躲了一下。他确实怕这个,他什么都会,就是胆子不大。
那你帮我转告她,我祝她一辈子待字闺中,独守空房。
乔楚生低头掩饰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这小子怂起来的样子,让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劲儿又翻了上来。
路垚抱起箱子转身就走。乔楚生看着他的背影,高挑,步子迈得大,但肩膀耷拉着,跟平时那副趾高气昂的劲儿判若两人。
他跟上去,没绕弯子:帮我办案吧。一个案子一结,我出咨询费。
路垚头都没回:不好意思,我没兴趣。
乔楚生愣了一下:为什么?
所有谋杀案都充满了负面情绪——血腥、复仇、阴谋、杀人,太不阳光了。
乔楚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就这小子,还阳光?
你觉得你是个阳光的人?
至少我不需要洗白。路垚脚步不停,而且我也不需要被迫做我不想做的事。
他说完就走了。乔楚生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哭笑不得。这家伙胆子倒是大,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摸了摸下巴。没关系,据他所知路垚因为没钱交房租,现在都快没地方住了。
路垚确实没交房租,不是交不起。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枕头底下压着那块百达翡丽,衣柜最里面藏着个乾隆年间的鼻烟壶,箱子底下还垫着几枚金币。随便拿出一件都够他活半年。
但他一件都舍不得。
那是他的宝贝。每一件都是他精挑细选、花大价钱收来的,跟他的命差不多值钱。让他卖?不如让他去睡马路。
房东在门外喊了第三次:路先生!再不交房租我找锁匠换锁了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死也不开。
第四天早上,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他以为又是房东。结果一开门,乔楚生站在外面。
黑色短褂,扣子扣到第二颗,领口敞着。手里提着一包东西,油条、豆浆、还有两个肉包子。香味飘进来,路垚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乔楚生看了一眼他身后,屋里乱得可以,桌上堆着空杯子,沙发上搭着皱巴巴的衣服。窗户关着,空气闷得发潮。
还没吃呢?
路垚没说话。他不想承认自己宁可饿着也不卖宝贝,但肚子出卖了他。
乔楚生把吃的递过去,路垚接了。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路垚咬包子的样子,两口一个,腮帮子鼓着。
我那有空房间。乔楚生说,你可以搬过来住。水电全包。
路垚咬包子的动作停了一秒。他抬头看了乔楚生一眼,眼神里有警惕,也有动摇。
什么条件?
帮我办案。
路垚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擦了擦嘴。他盯着乔楚生看了好几秒,像在评估这笔交易划不划算。一边是舍不得卖的宝贝,一边是不想被人赶到大街上。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怎么结?"
二十大洋一个案子。破案就结。一天破了你就赚大发了。
按天结,每天三块大洋。
那不行,你拖一个月,我得付九十呢。
你放心,十天之内,我一定结案。
乔楚生看着他那个信誓旦旦的样子,忽然觉得心情很好。猎物是自己走过来的,不是他算计来的。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