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寺路街心花园,阿斗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警戒线拉了一圈,几个巡捕在维持秩序,围观的人不少。
乔楚生从车上下来,脸色一下子变了,刚才在白府那种轻松的神情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专注。
路垚也感觉到了。他站直身体,看了一眼现场,又看了一眼乔楚生的侧脸: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乔楚生深吸了一口气:昨天晚上,报警人发现钟楼在流血,一路跟着血迹找过去,在花园灌木丛后面发现了尸体。
血色钟楼?白幼宁眼睛一亮。
路垚皱眉:人血?
还在查验。乔楚生的声音很平静,但路垚注意到他右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路垚没急着追问。他先扫了一圈现场,钟楼在花园正中央,高约三层,血迹从钟楼底部一路延伸到灌木丛,断断续续,像是一条被人拖拽过的痕迹。
乔楚生看路垚在观察现场继续往下说:死者叫李亨利,出国留学的费用,是老爷子资助的。他走那天,老爷子亲自送他上的船。
路垚脚步一顿,转头看他:所以你今天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乔楚生没否认。他看着钟楼,嘴唇抿着:老爷子今天见了你之后,出门的时候让我尽快把案子破了。
路垚了一声。他走过去,跟乔楚生并排站着,肩膀贴着肩膀:行。那赶紧看现场。看完了你回去跟老爷子交差,我拿一百大洋买棉纱。
乔楚生侧头看他,忽然笑了:还惦记你的股票呢?
废话。路垚瞪他,我可是答应了陪你来见白伯父才换来的。
乔楚生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转身往现场走。
走了,路大侦探。
钟楼前,阿斗看见乔楚生来了,赶紧迎上来:探长,你来了。
乔楚生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现场:什么情况?
早上我们来的时候,血迹早就被人踩乱了。阿斗挠了挠头,想着早上会有市民经过,就派人清理了。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尸体怕被老鼠啃了,已经送去尸检了。
白幼宁皱了皱眉:钟楼流血又是怎么回事?
阿斗往钟楼方向努了努嘴:听报案的人说,钟楼的门里往外流血,像被什么引着似的,一路流到花坛里。
这么吓人?白幼宁挑了挑眉。
还有更吓人的。阿斗咽了口唾沫,不光钟楼楼梯在流血,连钟楼的墙里都在往外渗。
墙壁流血?路垚原本耷拉着的眼皮忽然抬了起来。他想起了很久之前在书上看到过的一个说法——
乔楚生拉了路垚一下:走吧,进去看一下。
路垚没动。他正惦记着股票,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无精打采地踢着脚下的石子。乔楚生瞥了他一眼,正好路边有个卖糖炒栗子的,走过去买了一包,塞进路垚手里。
有一说一,路垚真的很好哄。一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再加上钟楼前面正好有个耍杂技的班子在翻跟头,他就被稳住了。
虽然刚发生了命案,但钟楼前还是非常热闹。有画画的,拉小提琴的,摆摊算命的,还有各种杂耍的。路垚从这头逛到那头,栗子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丢,看得津津有味。
白幼宁跟在乔楚生身后,翻了个白眼:你也不管管他,还查不查案了?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路垚听见。
路垚头也不回,嘴里还嚼着栗子:你懂个屁呀,这叫作浸入式查案。
乔楚生站住了,抱着手臂看他:那路先生浸出什么了呀?说来听听呗。
路垚终于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栗子壳碎屑:死者李亨利,男,三十七岁,是这座钟楼的监工,留过洋。待人温和有礼,生前唯一得罪过的人是花匠张恭——为了赶工期,他强行拔了人家精心栽培的粉蔷薇,一朵活的都没留。
阿斗愣了一下:探长,报案的人就是张恭。
乔楚生点了点头,目光沉了沉。看来这个花匠会是一个突破口。
咱们先进去看看吧。乔楚生迈步往前走。
没想到刚走到钟楼入口,一个穿灰布褂子的算命师傅忽然从旁边窜出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毁花建楼,反弓煞成,血光之灾,不宜前往——
乔楚生连脚步都没停,侧身绕了过去。他若信命,也就不是乔楚生了。任凭那师傅在后面喊得再起劲,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路垚倒是在旁边停了两秒,不是因为算命的话,而是因为路边一个画画的。那人支着画架,画布上正是眼前的钟楼。路垚凑过去看了一会儿,从这些画来看,这人每天都会在固定位置作画,画的就是这座钟楼。
乔楚生走回来拉他:看什么呢?
回头再说。路垚被他拽着往钟楼里走。
钟楼内部,白幼宁伸手摸了一把墙壁,指尖沾了一层暗红色的湿痕:墙面发黑,表面潮湿,确实像是从里面往外渗血。
乔楚生也伸手抹了一把,先放在鼻前闻了闻,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手指放进了嘴里。
红色,很腥,很像血。可惜不是。他品了品,皱起眉头。
乔楚生!路垚一把拍掉他的手,气急败坏,脏不脏啊?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嘴里放?
乔楚生被他拍得手背发红,也不恼,就那么笑看着他。
白幼宁在旁边倒是好奇起来:哥,你还能尝出血的味道呢?
我对人血的味道很熟悉。乔楚生的声音忽然低了些,目光从路垚脸上移开,看向墙壁。
白幼宁了一声,没再追问。
路垚盯着乔楚生的侧脸看了两秒,他很少在别人面前说这种话。人血的味道。那是他在十六铺扛大包时留下的记忆,还是后来在巡捕房见过的那些场面?
不是血,那又是什么?白幼宁问,难道是有人故意涂了东西在墙上,造成墙壁流血的假象?
那不可能。乔楚生摇头,如果涂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早就干了。应该是从内而外渗出来的。
路垚看着两人说了半天,就是说不到正点上,忍不住开口:笨呐!只是铁锈啦。墙体渗出水跟铁锈混在一起,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乔楚生转头看他:那怎么让它从墙里渗出来?
说你笨你还不承认。路垚翻了个白眼,这墙壁跟曲阜孔林的流泪碑原理一样。
继续。
上海正值梅雨季,只要在墙体表面糊上薄薄的一层油,就会在表面形成一层不透水的膜。水分渗不进去,就会变成水滴流出来。至于为什么会被人错认成血——因为有人在上面涂了铁锈,水锈结合,很容易混淆视听。说白了,有人在故弄玄虚,想引人害怕。
白幼宁眨了眨眼:照你这么说,那钟楼流的也不是血喽?
路垚摊了摊手:都被清理了,我哪知道是不是血?
乔楚生了一声,目光落在地面上:不管是不是血,那它是怎么径直流向尸体的呢?
好说。路垚想都没想,想必是因为人行道有坡度,利用地势高低,让血流过去不是问题。
说得有道理。乔楚生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翘,但是不可能。这条路全是水泥地板铺的,根本不可能出现凹凸不平的现象。
那你说血是怎么流向尸体的?
乔楚生的表情沉了下来: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是张恭,他又是唯一一个和李亨利有过节的人。有没有可能是他贼喊捉贼,夸大其词?
路垚了一声。乔楚生的说法不是没有道理,但路垚最关心的却不是这个,现场看完了,该兑现承诺陪自己去买股票了。他用手肘捅了捅乔楚生的腰:走吧。
乔楚生低头看他:去哪?
买股票啊。路垚理直气壮,你答应我的。
乔楚生看了他两秒,叹了口气,转头对白幼宁说:你先回巡捕房,我跟三土去一趟交易所。
从交易所出来的时候,路垚走路都带风。手里攥着单据,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眼睛亮得跟刚开市的行情板似的。
乔楚生跟在他后头,看他那个得意劲儿,忍不住伸手在他后脑勺上弹了一下:乐成这样,赚了多少你倒是说说?
现在还没赚呢。路垚回头冲他扬了扬单据,等这波涨完,你那一百大洋至少翻三倍。
三倍?乔楚生挑眉,你可别到时候赔得连裤衩都不剩。
放屁。路垚踹了他一脚,我康桥高材生,你信不过我?
信,信。乔楚生举手投降,另一只手却揽住了他的脖子,半拖半抱地往前带,股票买完了,路大侦探,该回去干活了吧?案子还等着呢。
路垚被他勒着脖子往前走,嘴里还在嘟囔:……刚赚完钱你就使唤我,资本家都没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