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路焱和白幼宁分开,路垚和乔楚生沿着河边往回走。夜已经深了,河面上泊着几只乌篷船,桅杆上的灯影在水里晃啊晃的。
路垚双手插在裤兜里,踢了一颗小石子往前走,踢了几步忽然开口:我这红娘当得不错。
乔楚生侧头看他:"你?要不是我提前跟四哥透了风,他今天能来?
行行行,是你的功劳。路垚踢完最后一颗石子,石子扑通一声落进水里,不过我四哥那人,平时跟个闷葫芦似的,今天话倒不少。
那是因为对面坐的是幼宁。乔楚生笑了笑,你没看见他眼睛?从坐下到吃完,亮了一晚上。
路垚了一声: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那是。我撮合的人,当然得看看效果。
得了吧,明明是我四哥自己争气。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沿着河岸走了半条街。路垚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说,他俩要是真成了,以后逢年过节去路家吃饭,一桌子人,幼宁坐我四哥旁边——
然后你坐我旁边。乔楚生接上。
路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勾住乔楚生的手指,十指扣在一起,晃了晃:行啊,乔探长,想得挺远。
乔楚生没说话,只是把手握紧了些。
这天早上,路垚难得没赖床。
他坐在客厅的茶几前,面前摊着一沓财经报纸,手里捏着支铅笔,在一张草稿纸上又画又写。棉纱。棉纱要涨。而且不是小涨,是暴涨。看着报纸上那些进出口数据和汇率波动,他眼睛越来越亮。
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怎么能错过?
三土,收拾一下,来活了。
乔楚生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他刚挂了阿斗的电话,外套还没脱,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路垚头都没抬:一百大洋。
乔楚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瞥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报纸:又看上什么了?
棉纱要涨,暴涨。路垚头也不抬,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道箭头,我得买。
买多少?
先来一百大洋的。
乔楚生了一声:公家的钱不归我管,咱们家的钱——他顿了顿,看着路垚亮晶晶的眼睛,叹了口气,你先说说,打算怎么买?
路垚这才抬起头,眼睛亮得不像刚起床的人:你管我怎么买,你给我钱就行。
我要是不给呢?
那我就……路垚想了两秒,忽然凑过去,胳膊搭在乔楚生肩膀上,声音拖长了,老乔~
乔楚生肩膀一抖,伸手推开他的脸:少来这套。
给不给嘛。
乔楚生看着他那个赖皮样,嘴角压不住地翘起来:……给你买。那你得答应我件事。
什么事儿?
今天上午陪我去见个人。
路垚皱眉:见谁?
白老爷子。
路垚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白老爷子?
幼宁她爹。乔楚生说得很平淡,但目光落在路垚脸上,像在观察他的反应。
你让我去见幼宁她爹?路垚的声音提了一度。
乔楚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爷子最近心情不错,想见见你。
路垚盯着他:你设计我。
什么设计你?乔楚生挑眉,你答应得那么痛快,我还来不及高兴呢。
路垚想了想——他确实答应得毫无防备。一百大洋的诱惑面前,乔楚生说什么他都接了。他了一声,靠回椅背上:行吧。见就见。
乔楚生满意地点点头,趁热打铁:案子那边不急,阿斗在守着。咱们先叫着幼宁一起去白府,回来再去现场。
路垚嘟囔了一句我还没换衣服,但还是站起来往里屋走。经过乔楚生身边的时候,乔楚生伸手在他腰上捏了一把,低声说:别紧张,老爷子又不会吃了你。
路垚拍开他的手:谁紧张了?
路垚换了一套酒红色丝绒西装,站在镜子前面照了两遍,把头发也梳了梳。乔楚生靠在门框上看他,嘴角压着笑。
笑什么?
没什么。乔楚生走过来,伸手替他把领带整理好,挺精神的。
路垚了一声,转身往外走。白幼宁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了件月白色的褂子,比平时规矩得多。
三个人开车到白府。路垚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很快。乔楚生手覆上去,把那几根不安分的手指按住了。
别敲了,手都要敲破皮。
路垚没抽手,任由他握着,但眼睛看着窗外,没吭声。
白府门脸不大,青砖灰瓦,门口两尊石狮子磨得发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白幼宁在前头领路,熟门熟路地穿过大堂,往书房方向走。
我爹在书房。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脚步没停。
书房的门半掩着。白幼宁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路垚深吸了一口气。乔楚生捏了捏他的手,松开。
白幼宁推门先进去:爹,我回来了。
白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头也没抬,楚生也来了。
乔楚生上前一步:老爷子。
白老爷子这才抬起头。他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两鬓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目光从镜片上方扫过来,先是落在乔楚生脸上,然后移到了路垚身上。
路垚站得笔直。他见过不少大场面,法庭上跟法官对质都没怂过,但这会儿被一个老头这么看着,后背居然有点发紧。
这位就是路垚,路家小少爷?白老爷子的声音不疾不徐。
路垚上前半步,拱了拱手,白伯父好。
白老爷子放下手里的信,摘了眼镜,用布擦了擦,坐吧。
四个人坐下。白幼宁挨着父亲坐,乔楚生和路垚坐在对面。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白老爷子看着路垚,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种审视。
听楚生说,你从康桥毕业的?
嗯,学的医学和数学。
学得好吗?
路垚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他想了想,说:还行。
白老爷子嘴角动了动,像是被这个回答逗了一下:还行?
就是……还行。路垚认真地说,好的地方是好的,不好的地方我也知道。
白老爷子了一声,没再追问这个。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转到乔楚生身上:楚生最近在巡捕房,还顺利吗?
顺利。案子一件接一件,不过都查清楚了。
辛苦了。白老爷子点点头,又看向路垚,听说你帮了不少忙。
路垚了一声,没想到他会夸自己。他下意识看了乔楚生一眼,乔楚生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还行。路垚又说了一遍。
这次白老爷子真的笑了。他放下茶盏,靠回椅背上:幼宁这孩子,脾气大,心眼倒不坏。她交的朋友不多,能让她正眼瞧着的,更少。
这话是对路垚说的。路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白老爷子会当着幼宁的面这么说。他转头看了白幼宁一眼,白幼宁正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她确实挺好的。路垚说,语气很平常,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上次那个案子,她一个人跑去采访,稿子写得又快又准。
白老爷子点点头:嗯,这孩子有股子韧劲。
白幼宁在旁边了一声,把茶杯盖子拨得咔哒响:爹,你再夸我,我该飘了。
白老爷子看了女儿一眼,没说什么,又把目光转回路垚身上:你家里人知道你在上海做什么吗?
路垚想了想,说:知道。我家里人都知道。"
白老爷子了一声,没再追问。书房里又安静了几秒。路垚感觉那股审视的目光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好了。白老爷子拿起眼镜重新戴上,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活法,我不掺和。楚生,你心里有数就行。
乔楚生坐直了身体:老爷子您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白老爷子头也不抬地说,你十六岁就敢一个人扛大包养活一帮兄弟,我看人不会看走眼。
路垚在旁边听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白老爷子对乔楚生是真上心,那种语气他太熟了,他爹也是这样。偷偷看了乔楚生一眼,乔楚生正看着白老爷子,侧脸线条比平时柔和。
白幼宁站起来:爹,那我们先走了,案子那边还等着呢。
去吧。白老爷子摆了摆手。
出了白府大门,路垚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怎么样?乔楚生侧头看他。
老爷子人还行。路垚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对你是真不错。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揉了一把:吃醋了?
吃你个头。路垚拍开他的手,我就是觉得……你运气好。
乔楚生笑了,没再逗他。
车上,路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乔楚生侧头看他,发现他嘴角翘着。
高兴了?
路垚眼睛没睁,老爷子没为难我,挺好。
乔楚生没说话,伸手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白幼宁坐在后面,看着这俩人,翻了个白眼,但嘴角也跟着翘了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