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垚说要路焱出来,其实根本不用骗。
他第二天早上吃着烧麦,随口跟乔楚生说:我给四哥打个电话,就说你请吃饭,感谢他上次帮忙查那个德国商会的案子。
乔楚生端着茶,挑眉看他:我什么时候要请了?
你请。路垚理直气壮,不然人凭什么来?
……行。乔楚生认了。
电话打过去,路焱在那一头沉默了两秒,问:就我们几个?
路垚了一声:我和楚生,再叫上幼宁。
路焱那边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几点?
路垚捂住话筒,冲乔楚生比了个的手势。
约的是周六晚上,新闸路一家俄国人开的馆子。路垚选的地方,他吃过一次,罗宋汤做得不错,牛排也还行,关键是环境安静,适合聊天。
乔楚生提前去订了位子,靠窗的四人座。路垚到的时候,乔楚生已经在那儿了,正跟服务生交代什么。他走过去坐下,发现桌上已经摆了一瓶伏特加。
你点的?
四哥爱喝这个。乔楚生说,上次十六铺那俄国人请的,他尝了一口就惦记上了。
路垚了一声,心想这人还挺上心。
白幼宁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穿了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挽在脑后,跟平时在报社那副风风火火的模样不太一样。路垚多看了两眼,乔楚生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
看什么?白幼宁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圈,你俩坐一块儿,跟连体婴似的。
路垚咳了一声:你今天……打扮的挺好看的。
白幼宁翻了个白眼:少来。说吧,什么事,非得约在外面吃饭?
话音刚落,门口又进来一个人。路焱比路垚高出小半个头,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斯文的不得了。他进门扫了一圈,目光在白幼宁身上停了半秒,然后落在路垚脸上。
三土。
四哥,快坐。路垚站起来,给他拉椅子。
路焱坐下,很自然地跟白幼宁打了个招呼:幼宁,又见面了。
白幼宁冲他笑了一下:路四哥,上回在你家吃的红烧肉我到现在还惦记呢。
路焱嘴角弯了弯:那是厨娘的手艺,不是我的。不过你要是想吃,改天我再让人做。
那说定了。
路垚在旁边听着,筷子敲了敲碗边:四哥,你请她吃饭不请我?
路焱瞥他一眼:你回自己家吃饭还要人请?
白幼宁地笑了:路垚在家也这么霸道?
路焱在旁边淡定地喝了口茶:他一直这样。
路焱跟白幼宁聊了几句金梦兰的近况,离婚登报之后金梦兰在法租界开了间服装铺子,生意还不错。白幼宁说她去采访过一次,写了篇稿子登在《新月日报》上,路焱说看到了,写得很好。
就是最后那段,你说女人离了婚不是天塌了,是天亮了——那句话我抄下来了。
白幼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连这种细节都记得。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耳根有点热:你抄下来了?
嗯。我书房抽屉里存着不少剪报,你那篇也在里面。
白幼宁没说话,低头转着茶杯,嘴角压不住地翘了翘。
路垚在桌子底下踢了乔楚生一脚。乔楚生低头看他,路垚用口型说:稳了。
乔楚生也踢了他一脚,意思是:别嘚瑟。
菜上来了。罗宋汤、烤羊排、黑面包,还有一盘腌黄瓜。路焱跟服务生要了个小杯,给自己倒了半杯伏特加,端起来跟乔楚生碰了一下。
楚生,多谢款待。
乔楚生说:四哥客气什么,你帮过我那么多次。
路焱摇头:那都是顺手的事。他说着,目光往白幼宁那边偏了一下,倒是白小姐这边,以后说不定还有请教的地方。
白幼宁正拿叉子戳盘子里的腌黄瓜,闻言抬头:请教什么?
我最近在整理一份关于沪上租界工部局的文件,有些东西需要查证。报社的消息比我们灵通。
那你来报社找我啊。白幼宁说得理所当然。
路焱点点头:
一个字,干脆利落。白幼宁倒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吃完饭出来,路焱说要送白幼宁回报社。白幼宁说不用,路焱说顺路。白幼宁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
两个人走在前面,路垚和乔楚生跟在后面,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你觉得怎么样?乔楚生低声问。
路垚看着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路焱在说什么,白幼宁侧着头听,偶尔插一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我四哥那个人,话少,但每句都有用。幼宁呢,看着凶,其实吃软不吃硬。一个愿意听,一个愿意说,还行。
乔楚生了一声:比你俩好搞。
路垚瞪他:我俩怎么了?
你俩?乔楚生伸手揽住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肩膀上按了按,你俩就是两个幼稚鬼凑一块儿了,一碰头就互掐。
路垚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着他了。夜风吹过来,前面白幼宁忽然笑了一声,路焱也跟着笑了,很轻,但路垚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这事大概真的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