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结了,徐麟被押进了巡捕房。笔录做完,天已经黑了。
乔楚生从审讯室出来,看见路垚窝在走廊的椅子上,正低头摆弄徐麟送他那对刻刀。刀身不大,黄铜手柄磨得发亮,刀尖细得像根针。路垚拿拇指肚试了试刃口,被硌得了一声。
别在这儿试,回头把自己手扎了。乔楚生走过去,顺手把他的手拨开。
路垚抬头看他:都弄完了?
乔楚生在他旁边坐下,揉了揉后颈,今天老爷子派人来过。
路垚手指一顿:来干嘛?
问案子的事。乔楚生顿了顿,嘴角动了动,还问了幼宁最近怎么样。
路垚了一声,没接话。他低着头,把刻刀在掌心转了一圈,忽然说:你上次说给她介绍男朋友。
你心里有人选了?
乔楚生侧头看他。路垚的语气很平,但乔楚生注意到他转刻刀的速度慢了——这是他心里有事时的小动作。
四哥。
路垚抬起头,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路焱。乔楚生解释,改天你跟他说一声。前阵子咱们去报社找幼宁,他那眼神,盯了人家半天没挪开。我估摸着,有戏。
路垚想了想,嘴角翘了一下:你都没跟他提,就知道有戏了?
乔楚生挑眉:他看幼宁的眼神,就跟我刚开始看你一样。回头你找个由头约他出来,我把幼宁叫上。
路垚没说话,低头继续转刻刀。过了几秒,他忽然冒出一句:白幼宁要是知道你背地里给她安排相亲,不得把你巡捕房的玻璃全砸了?
乔楚生乐了:所以这事得你配合。到时候你负责把四哥骗出来。
凭什么呀?
凭你欠我一个人情——今天火车站那支冰淇淋。
路垚瞪他:那是你自愿买的。
我自愿的,你也是自愿吃的是吧?乔楚生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拇指在他耳后蹭了一下,乖一点,回头给你做罗宋汤。
路垚耳朵被他摸得缩了一下,没躲开,嘟囔道:你上次做的太酸了。
这次你教我,保证不酸。
两个人从巡捕房出来,天已经全黑了。九月的上海晚上有点凉,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水汽。
路垚缩了缩脖子,往乔楚生那边靠了靠。乔楚生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有一点。
乔楚生没说话,手收得更紧了些。两个人踩着路灯的影子往前走,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但谁都没松开。
到家的时候快八点了。乔楚生的这套房子不大,三室一厅带个小厨房,但收拾得干净。自从路垚搬进来之后,客厅多了几样东西,一个留声机,一堆侦探小说,还有几只不知道从哪儿捡回来的玻璃瓶子,摆得满窗台都是。
路垚把刻刀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踢掉皮鞋,径直往厨房走。
今天吃什么?他拉开冰箱门,探头往里看。
罗宋汤,还有煎牛排。乔楚生挽起袖子跟进来,土豆在那儿,你看着弄。
路垚从冰箱里把牛肉拿出来,又拎了拎菜篮里的红菜头:红菜头不够了,明天得补。土豆我来削,洋葱你切。
乔楚生接过刀:切洋葱我会。
切洋葱谁不会,我是说切得好不好。路垚拿起削皮刀,在水槽边站定,土豆皮一圈一圈卷下来,落在水槽里,像褐色的纸条。他侧头看了一眼乔楚生切洋葱的手法,眉头皱了一下,你刀斜一点,别直着往下剁,片太厚了,炒不透。
乔楚生了一声,但还是按他说的调整了角度。咚咚咚,薄片一片一片码在砧板上,整齐了不少。
这还差不多。路垚把削好的土豆递过去,红菜头你洗,我来处理牛排。
他从盘子里拎起牛排,手指按了按肉面,转头跟乔楚生说:牛排煎之前要拿厨房纸吸一下表面的血水,不然下锅会溅油。
乔楚生拿着红菜头在水龙头下冲,水花溅到袖口上。路垚瞥见,伸手把他的袖子往上撸了一截:别弄湿了,回头又喊冷。
乔楚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撸上去的袖口,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红菜头洗好递过去,路垚接过来切片。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站在灶台前,厨房不大,刚好占满。
黄油放多少?
一小块就够了,别跟不要钱似的。路垚把平底锅架上去,开火,等黄油化到起小泡的时候再下肉,不然外面焦了里面还是凉的。
乔楚生挖了一小块黄油丢进锅里,黄油遇热化开,滋啦一声。路垚把牛排平铺进锅里,肉面贴着锅底,发出令人满足的滋滋声。
火别太大,中火就行。路垚握着铲子,盯着锅里的牛排,看它从紫红变成棕褐色,边缘泛出焦脆的纹路,翻面的时候用铲子从侧面进去,别从上面压——压了肉汁全跑出来,肉就柴了。
乔楚生站在他旁边看着,手臂贴着他的手臂:知道了,路大厨。
路垚翻了个面,牛排的另一面开始变色。他顺手把切好的红菜头和土豆倒进旁边的汤锅,乔楚生默契地往里加了勺高汤。
盐少放,罗宋汤靠的是红菜头本身的甜和番茄的酸,盐多了就抢味了。"
你尝尝。乔楚生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路垚低头喝了,咂了咂嘴:还行,再放一小撮黑胡椒。
乔楚生从柜子里翻出胡椒罐,递给他:你来。
路垚接过罐子,手腕轻轻一抖,黑胡椒碎均匀地撒在汤面上。两个人配合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个动手,一个递东西,中间不用多说一个字。
罗宋汤端上来的时候,颜色是深红的,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路垚舀了一勺吹了吹,尝了一口。酸甜适中,红菜头的味道很正,牛肉炖得软烂,土豆已经化在汤里了,稠稠的。
怎么样?乔楚生坐在对面看他。
路垚又舀了一勺:及格。
才及格?乔楚生挑眉。
及格已经不错了。路垚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气糊在脸上,暖烘烘的,下次争取良好。
乔楚生笑了:那得路老师多教教我。
路垚也笑了,嘴角翘着,眼睛被热气熏得微微眯起来。窗外的路灯亮着,隔着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小块光斑。
路垚忽然说,你真的觉得四哥跟幼宁合适?
乔楚生想了想:四哥人不错,斯文,有耐心,幼宁那性子,需要一个能受得了她脾气的人。
那你呢?路垚抬眼看他。
乔楚生筷子一顿,抬眼对上路垚的目光。两个人看了两秒,乔楚生忽然笑了,伸手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
我?我都受得了你,还受不了她?
路垚被刮得往后仰了一下,鼻尖微微发红。他低头扒了一口饭,没再说话,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吃完饭,路垚抢着洗碗,乔楚生在旁边擦桌子。
水声哗哗的,路垚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偶尔有一个高音破掉,自己还浑然不觉。乔楚生靠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一天虽然累,但好像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案子破了,家里有热饭,身后有个人在哼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