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进钟楼前的广场，路垚就闻到了一股香味。他耸了耸鼻子，顺着味道扭头就走。
乔楚生跟在他身后：属狗的呀你？
生煎摊老板拿着一份装好的生煎热情地招呼：今天换了荠菜馅，要不要尝一尝？
路垚已经拿起了一客生煎，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好吃。
他没付钱端着生煎就往钟楼方向走，老板刚要叫住他，乔楚生走过去，掏出钱放在摊上：我来吧。
路垚一边吃一边观察着钟楼前的环境。等两人磨磨蹭蹭走到钟楼底下时，白幼宁已经等在那儿了，抱着手臂，脚尖不耐烦地点着地面。
都几点啦？她瞥了路垚手里的生煎一眼，你们巡捕房就这办事效率。
乔楚生看了路垚一眼，嘴角动了动：有个要吃要喝的祖宗，我能怎么办呀？
白幼宁了一声，把注意力拉回正事：我都帮你们打听好了。这个花园里，除了建钟楼的工人，就只有那个拉小提琴的和那个算命的，跟李亨利说过几句话。
说什么了？
李亨利平时作息规律，早上第一个到，晚上最后一个走。
乔楚生沉吟片刻：问题就出在这了。他每天最后一个走——等的是谁？没有人知道。
乔楚生和白幼宁在旁边讨论李亨利等人的事，路垚却没怎么听进去。他的目光落在钟楼墙面上，那片暗红色的痕迹在阳光下泛着湿光，裂纹像蛛网一样从渗血处往外蔓延，密密麻麻的。
他走过去，指尖敲了敲墙面。砖体松脆，敲上去是空心的回响。回头说了一句：这批砖不对，太阳一照都能照出裂纹来，绝对是次等货。
乔楚生走过来：我可听说礼顿为了这栋楼花了四千两银子。
你花四千两银子建个钟楼，墙面砖敲上去是空心的？路垚收回手，指腹蹭了蹭指尖沾到的砖灰，要么是偷工减料，要么是有人把钱吞了。
白幼宁反应过来了：你是说李亨利中饱私囊？
不止。路垚拍了拍手上的灰，能虚报造价四千两，光一个监工搞不定。他上面还有人。
乔楚生眼神沉了下来：政府批文。
路垚说，找到当初批文的负责人，顺着这条线往上摸，应该能查到。＂
建设厅的档案室比路垚想象的还要夸张。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打了个喷嚏。屋里没有窗户，仅靠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照明，文件从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走道窄得侧身才能过。
路垚站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里面那座，脚底下已经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乔楚生走上来，手搭在他后腰上，轻轻往前一推：进去。
路垚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回头瞪他：你推我干什么？
不推你，你打算在门口站到明天？乔楚生嘴角带着点坏笑，自己也跟着进去了，顺手把路垚往里面带了带。
白幼宁已经蹲在一摞文件前面开始翻了，头也不抬地说：负责批文的周科长休假了，咱们只能自己找。你们快点，别磨蹭。
路垚站在原地，眼珠转了两圈，脚尖开始往门口方向挪——
眼看着手已经摸到门框了，一条铁臂横过来，地撑在门框上，挡住了他的去路。
路垚僵住了。他慢慢抬头，对上乔楚生的脸。
乔楚生靠得很近，手臂撑在门框上，把他整个人圈在门和自己之间。黑色警服的袖子绷出手臂的线条，眼神沉沉地看着他。
一干活就想跑呀？乔楚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危险的意味。
路垚咽了口唾沫，往后仰了仰脖子：我就是出去透透气。
乔楚生没退。他盯着路垚看了两秒，然后——忽然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嘴唇贴上去又离开，像羽毛扫过。
路垚愣住了。耳朵地红了。
乔楚生退开一点，嘴角勾着，声音压低：今天不把批文找出来，谁也别想睡觉。
说完，他收回手臂，转身往档案堆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路垚站在原地，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白幼宁在旁边翻文件，假装没看见，但嘴角抽了抽。
乔楚生又走回来，一把拉住路垚的手腕，直接把他拽到桌子前面：别磨蹭了，快找。
路垚被按在椅子上，嘟囔着：你说这周科长早不休假晚不休假，偏偏挑这时候休假，诚心的吧。
白幼宁扔了一摞文件在他面前：就你牢骚多。批过的他们都当垃圾处理了，连个分类都没有，只能一件一件翻。
路垚拿起最上面一份，刚看了两行，突然把文件往桌上一扣，一本正经地说：你们也知道，我这个人呢，有阅读障碍症。一看字就头晕，很影响你们效率的。
白幼宁翻了个白眼，又抓了一摞塞到他面前：你，一件一件地看。
路垚拿起批文，刚打开，眼珠又转了。他忽然指着乔楚生和白幼宁身后，声音拔高：珐琅玻璃！这个周科长这么奢侈，贪官无疑呀！
白幼宁扭头看去。乔楚生一下就识破路垚的小心思，但也没拆穿他，配合的转过身子。
没有呀，白幼宁盯着窗户看了两秒，就是普通玻璃。
她还在那盯着看呢，乔楚生低头叹了口气，这丫头反应够迟钝的。
白幼宁终于反应过来：那家伙不会跑了吧？
乔楚生了一声：你说呢？
白幼宁转身一看，办公室里果然没了路垚的影子。
路垚出来之后，先去买了个冰淇淋，然后晃到了钟楼前看杂耍。他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卖艺的收摊、算命的收摊、画画的也收摊——整整一下午，他把广场上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
而建设厅办公室里，乔楚生还在跟批文死磕。白幼宁早就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了，口水洇湿了手边半份文件。
乔楚生不知道自己到底翻了多少份。眼睛酸得发胀，脖子僵得转不动。就在他觉得自己快瞎了的时候，手指突然停住了。
他猛地坐直，把那份文件抽出来，抖了抖，仔细看上面的数字。
幼宁，醒醒。他推了推白幼宁的肩膀，找到了。
白幼宁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嗯……什么？
一担砖竟然要六七毛，比市面价格贵五六倍。乔楚生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火，这地价也虚，区区十几平米，一千两银子。
白幼宁揉了揉眼睛：怎么是用银子？
现在大宗交易一般还是用银子的。乔楚生把文件翻到下一页，现在是坐实了。周科长和李亨利暗中勾结，一起把钟楼造价抬高，再以次充好，中饱私囊。
李亨利一死，周科长就消失了。白幼宁清醒了些，他俩之间肯定有利益纠葛。难不成周科长心虚了？
两人又把这些年周科长经手的批文全部整理了出来。等路垚晃晃悠悠推门进来的时候，桌上已经堆了厚厚一叠材料。
路垚探头探脑的趴在门口：查完了没啊？
乔楚生抬头看着他，嘴角勾了勾：你倒是踩点来啊。
路垚没理他，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爆米花的香味飘了出来。他略过了白幼宁，直接把袋子塞进乔楚生手里。
白幼宁瞪大眼睛：你又去看杂耍啦？我们辛辛苦苦看了一下午的批文！
乔楚生拆开纸袋，抓了一把爆米花：确切地说是我看了一下午。
路垚听到这话，才真正仔细朝乔楚生看过去。
乔楚生坐在硬木椅子上，背微微弓着，眼下泛着一层青灰，嘴唇干得起皮。那是盯了一整天文件、连口水都忘了喝的疲惫。
路垚抿了抿嘴，侧头飞快地瞪了白幼宁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让他一个人看了一下午？白幼宁张了张嘴想反驳，路垚已经转过身去了。
他走到乔楚生身后，两只手抬起来，轻轻搭在他肩膀上。隔着黑色警服的布料，底下那块肌肉硬得像石头。
路垚顿了顿，拇指按在肩颈交界的地方，试探性地揉了两下。乔楚生的身体猛地一颤。不是抗拒，是那种被按到痛点时本能的收缩。
他放轻了力道，掌根慢慢沿着肩胛骨的边缘往里推。一下，两下。乔楚生先是绷着，后来一点点放松了，背往后靠，后脑勺几乎贴上路垚的肚子，喉结滚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路垚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手上加重了一点，拇指按进后颈最僵硬的那块肌肉里，打着圈地揉。
乔楚生舒服地闭上了眼睛，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点沙哑和慵懒：一担砖六七毛，市面价最多一毛二。地价也虚，十几平米报了一千两……
他把查到的数字报给路垚听。慢吞吞的，但清清楚楚。
路垚低着头，下巴几乎抵在他头顶上，手没停，掌心贴着那块慢慢变软的肌肉，一圈一圈地打着转。
窗外天已经擦黑了。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手掌摩擦布料的沙沙声，和乔楚生偶尔的呼吸声。
白幼宁坐在对面，抱着胳膊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