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审讯室。
张恭坐在铁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扶手上，脸上还挂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劲儿。乔楚生刚推门进来，还没坐下，张恭就猛地一甩胳膊，把桌上的茶缸、纸笔全扫到了地上。
一声，瓷缸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乔楚生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门口，目光从地上的碎片慢慢移到张恭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竟敢当着他的面甩脸子？
他没动怒，甚至没提高音量。只是走到桌子后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张恭。
坐下。
张恭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人这么淡定。他嘟囔着坐回椅子上，嘴硬道：人不是我杀的。
乔楚生没接这句话。他看着张恭，语气很平：李亨利什么人，你知道吧？
他是礼顿肥皂厂聘请的监工。张恭说，下巴抬着，一副你问这个干什么的表情。
乔楚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仅如此。他当初出国，是白先生资助的。
张恭不屑的切了一声：哪个白先生？
乔楚生看着他，一字一顿：上海滩有几个白先生？
张恭的表情凝固了。
一秒钟。两秒钟。然后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从嚣张到茫然，从茫然到惊恐，从惊恐到谄媚，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对、对不起呀！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上半身往前凑，手铐撞在铁扶手上叮当响，我要知道这个，打死我也不敢去招惹他呀！
坐下。
张恭立刻坐回去，赔着笑脸，腰弯成虾米状：乔探长，您大人有大量——
乔楚生地一拍桌子。不是特别响，但在密闭的审讯室里足够震人。张恭的笑脸僵在脸上，慢慢缩回了椅子里。
乔楚生最讨厌别人这副见风使舵的样子。他靠回椅背，目光冷冷地扫了张恭一眼——
你现在招，乔楚生收回思绪，声音低了下来，轻则坐牢，再不济也落个全尸。你要是不招——他顿了顿，眼神沉下去，我前脚放你出去，后脚你就得被人带走。什么结果，不用我说吧。
张恭的脸色地白了。被黑帮带走？那还能落得什么好下场？
我真的没有杀人呀！张恭的声音开始发抖。
乔楚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开口：来人，把他放了。
审讯室的门开了，两个巡捕走进来，解开张恭的手铐。
张恭愣住了。他看着自己恢复自由的手腕，又看看乔楚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
大哥，别放我。他猛地往后缩，手铐刚解开又自己把手塞回去，我……我不想出去。
他腿都在发抖。宁愿留在巡捕房，也不想出去。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又被推开了。路垚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鼻尖上还挂着薄汗——显然是从验尸房一路跑过来的。
人不是他杀的啦。
听到路垚的声音，乔楚生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一寸。他抬眼看向门口，眼神里的冷意瞬间化了一半。
张恭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下子亮了：对对对！他说了，不是我杀的！
路垚没理他。他走到桌前，把文件往上一放：尸检报告出来了。尸斑扩散，说明至少死了八个小时以上。前天晚上九点，最后一个工人离开工地的时候，李亨利还活着。送检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也就是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张恭，又落回乔楚生脸上：李亨利的死亡时间，在前天晚上九点到昨天晚上六点之间。
张恭赶紧解释：“昨天白天，我一直在百利南路修树枝，一直干到晚上八点。”
路垚说完正事，余光忽然瞥见了地上的一支钢笔——就是刚才被张恭扫下去的，那支笔滚到了桌子腿旁边。
他左右瞄了一眼。乔楚生正在听张恭说话，注意力全在花匠身上，压根没往他这边看。
路垚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两步，弯腰，假装去捡地上的碎瓷片，顺手把那支钢笔攥进了手心。
八点以后呢？乔楚生的声音把路垚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张恭挠了挠头：我去舞厅找了个妞。
那怎么又回花园了？
我是想去找李亨利的，没想到还没走进钟楼，就遇到这桩烂事。
路垚直起身子，钢笔在口袋里硌着他的肋骨。他看着张恭：你不是找妞吗？找李亨利干嘛？
张恭的嘴一下子闭上了。眼神开始飘，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乔楚生坐直了身体。椅子发出一声轻响。他没说话，但整个人的气场变了。
我现在没什么耐性。乔楚生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在张恭脑门上，要么你现在说。要么，我用完刑之后逼你说。
张恭哪受得了这个。他喉结滚了两下，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出来了：我说我说！我就是……我就是去找他要赔偿的。他拔了我那些粉蔷薇，我找他要说法。他说赔我一根黄金，让我昨天晚上去钟楼拿钱。我、我去了，但他已经死了！我吓坏了，就跑了，后来……后来就报警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路垚在口袋里转了转那支钢笔。黄金。赔偿。钟楼。
他看了乔楚生一眼。乔楚生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路垚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回头再说。
路垚盯着张恭：三年心血，一根金条就给你打发了？
张恭缩了缩脖子：其实吧，也没值那么多钱。他愿意给，我哪有不要的？
那李亨利一个监工，哪来那么多钱？路垚皱眉，不会是骗你的吧？
乔楚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张恭脸上：给了你多少钱呀？
就五块大洋。张恭掰着手指头算，我当时还在想，他怎么这么大方。
路垚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一凝：你说他当时一直在看表？
是啊。
他是在等人吧。乔楚生坐直了，除了你，还有谁去钟楼找过他吗？
我是真不知道啊。张恭又开始搓膝盖了。
线索到这里又断了。经验告诉路垚，没头绪的时候，回到案发现场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