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落为的白幼宁,一路上脸都是黑的。但她对长三堂确实熟,领着路垚七拐八拐就到了门口,连门房都没拦。
路垚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问: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
白幼宁脚步顿了一下,表情从恼火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她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小时候经常来接我爹下场。那时候他谈生意,总是喜欢约着黄伯伯、杜叔叔在这里打牌、喝茶。如果太晚没回家,我娘就带着我在这里等他。他要不走我就哭闹,他没办法,只好跟我们回去。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路垚听出了底下的涩意。他忽然想起乔楚生以前说过的话,白幼宁其实也很可怜。
每个人光鲜的表面底下,都藏着点不愿意翻给人看的东西。路垚没接话,只是踩着重重叠叠的影子,跟着她走进了长三堂。
路垚没在堂子里多待,径直往后院走。
白幼宁跟在后面,踩着高跟鞋在泥地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嘴里嘟囔:来这干吗?又不是大路,谁会往这走呀?
昨天刚下过雨,地上全是泥。路垚脚步没停,眼睛盯着地面,凶手如果是从瑶琴后窗逃走的,一定会有脚印。
他小心地踩进院子,目光一扫,立刻锁定了泥地中央那条凹进去的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后窗墙根,很深,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出来的。
路垚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扭头喊:瑶琴姐,这怎么凹进去了呀?
瑶琴从窗户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这应该是晾衣绳掉了,压出来的痕迹吧。我们这的晾衣绳就这样,挂一点重东西就会掉。
晾衣绳怎么会有这么深的痕迹?路垚皱眉。
白幼宁在旁边嗤了一声:笨呀,绳子上挂着重东西,压下去有什么奇怪的?
路垚没理她。跟白幼宁探讨智商问题这件事本身就没有意。
他又问瑶琴:姐,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掉下去的吗?
瑶琴想了想:我前天看的时候它还在,应该是昨天掉下去的吧。
白幼宁忽然了一声,眼睛亮了:我明白了。
路垚侧头看她:明白什么呀?
凶手杀人之后从后窗逃出来,通过绳子爬到隔壁房间——白幼宁越说越兴奋,手在空中比划着,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瑶琴房间内,凶手从前院顺利离开,后院自然不会留下脚印。绳子肯定是凶手拽下来的。
“拜托大姐,这晾衣绳挂点衣服都会掉,更别说挂个人了。”
白幼宁仰起下巴看着路垚:“你不信?”
路垚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这副模样他可太熟悉了,眼高于顶,觉得自己已经看透全局,实际上连最基础的物理常识都没过脑子。让她摔一跤长长记性,省得以后吃更大的亏。
赌一把呀?他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白幼宁挑眉:要赌就赌把大的。
你输了,你身上背的包归我。
要是我赢了,你那台留声机归我。
成交。
白幼宁二话不说,把包往地上一甩,三两步爬上墙根,抓住晾衣绳就要往上挂。路垚退后两步,从白幼宁包里摸出相机,慢条斯理地调焦距。他得把这位大小姐出糗的瞬间记录下来,以后有的是机会拿出来嘲笑。
结果不出所料。那根绳子连一袋米都挂不住,更别说一个活人。白幼宁刚吊上去,绳子就松了,整个人地摔进泥地里。
路垚按下快门,嘴角翘着。
但下一秒他笑不出来了。
你抽什么风呢?
乔楚生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他大步走进来,脸色说不上难看,但绝对算不上好看。
路垚赶紧收起相机,蹲下去扶白幼宁:你没事吧?
白幼宁从泥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脏东西,嘴硬道:我摔下来并不代表我理论错误。凶手可能是个小孩,也有可能是个侏儒。要不咱们换个小孩试试?
路垚看着她,面无表情:你为什么不直接吊袋米呢?重量还能自己控制。
白幼宁一愣:那你不早说?
你让她爬的?乔楚生盯着路垚。
路垚一脸无辜:她自己说的好记者要冲在第一线,又没人逼她。
乔楚生额角跳了一下。白幼宁还坐在泥里嘴硬,路垚举着相机站在旁边一脸无辜。这两个人凑一块,他能少活两年。
他正要开口,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一转:嫌疑人找到了。
白幼宁立刻忘了身上的泥,凑过来:谁呀?
沪上有名有姓、和陈广之打过交道的刻瓷师一共十三个。其中一个不在上海,剩下的十二个里,有个叫李墨寒的,之前在拍卖会上跟陈广之起过冲突。
白幼宁皱眉:那也不至于杀人呀?
重点是他昨天晚上七点进了工作室之后,期间有没有出来,没人能证明。
乔楚生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路垚脸上。白幼宁问了三个问题,他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白幼宁丝毫没察觉,还在那追问:那我们赶紧去找他吧。
乔楚生看了她一眼,忽然想起那天在报社路焱盯着白幼宁背影出神的模样。他嘴角动了动,心里有了主意。
我和三土去。乔楚生说,你换身衣服,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没事。
乔楚生揉了揉眉心,这丫头但凡长点眼色,就该看见他从头到尾没正眼瞧过她。偏要挤在中间当电灯泡,回头得找三土合计合计,把他四哥推出来收了这尊大佛。
给我带回去。乔楚生大手一挥,冲门口的萨利姆示意。
萨利姆应了一声,走过来架住白幼宁的胳膊。白幼宁挣扎了两下,被拖出院子的时候还在喊,声音越来越远。
路垚站在原地,等院门口彻底安静了才把相机塞回口袋,侧头瞥了乔楚生一眼。
乔楚生走过来,伸手把他从泥地边拽开半步,那地方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走了,找李墨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