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店里,路垚筷子没停过。一碗馄饨见底,汤都没剩,抬手:老板,再给我来碗鸭血粉丝汤。
乔楚生坐在对面看着他:你不怕撑死呀?
这才哪到哪。路垚舀了一勺汤,语气忽然飘了,有一年我在巴黎,一晚上吃了七家馆子,从七点吃到凌晨收摊。那法兰西姑娘,真美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半垂着,嘴角挂着点笑,整个人陷在那种回忆里的松弛感里。
乔楚生盯着他看了几秒,右手无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左手虎口。然后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假,嘴角扯开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圈,顺手把刚剥好的鸡蛋放进路垚碗里:洋人?吃得消吗?
路垚夹起鸡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角扫了一眼乔楚生的表情,慢悠悠地反问:那个瑶琴?你吃得消吗?
乔楚生筷子一顿:我跟她没关系。
路垚点点头,我跟那法兰西姑娘也没什么关系。
路垚今天铁了心要在这件事上咬住不放。他不会闹,不会吵,就那么不紧不慢地一句一句往外挤,像根软钉子,你拿他没办法,想绕过去又绕不开。
乔楚生没再说话。他把视线挪到窗外,喉结上下滚了一轮,腮帮子绷了一下又松开。手指捏着筷子转了半圈,最后只是低低地了一声:我跟她真没有关系。我俩是同乡,村里闹灾,一起逃难到上海。后来我在码头扛包,她被卖到长三堂。平时不怎么联系,有事互相照应一下。她算我妹妹。
路垚盯着他看了两秒:少来,你要是真拿她当妹妹,怎么不给她赎身?忍心看她卖身啊。
乔楚生被问得一噎,随即失笑:你是不是搞不清楚青楼和妓院的区别?
有区别吗?
青楼女子,允许只卖艺不卖身。妓女,没艺可卖,就只能卖身了。
妓女?你又去逛窑子了?白幼宁的声音从旁边劈头盖脸砸过来。
乔楚生和路垚同时转头,白幼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脸上带着看热闹的表情。
乔楚生顿时惊恐的瞪大双眼:什么叫又啊?我什么时候逛过窑子?怎么张嘴就胡说八道。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瞄着路垚的反应,恨不得立刻让白幼宁滚出去。路垚倒是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低头喝汤,但乔楚生知道他在听。
白幼宁把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扔:没逛就没逛嘛,这么激动干什么?你俩办什么案子呢?
路垚头都不抬:你管这么多干什么?你一大早出现在这里,该不会是跟踪我们俩吧?
本小姐可没那个闲工夫。
白幼宁拉开椅子坐下,把牛皮纸袋往乔楚生面前一推。乔楚生打开一看,是验尸报告。
昨晚那个案子,死者陈广之,死于窒息。白幼宁语气平淡,但眼底有点得意,为了这个验尸报告,我都快给法医跪下了。
乔楚生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有案子?
白幼宁下巴一抬:"我的眼线遍布上海滩。"
路垚倒是想反驳白幼宁多管闲事,但接过案卷翻了翻,目光落在照片上,话卡在喉咙里了。
死者的额头上,被人用刀刻了一个字。
路垚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拧越紧:生前刻的还是死后刻的?看着就疼。
乔楚生凑过来看了一眼:窒息而亡,确实是被勒死的。
而且为什么一定要在头上刻个字?什么意思?谁会把人勒死,还在头顶上刻字?吓唬谁呢?
这种作案手法太古怪了,路垚一时想不出头绪。
白幼宁在旁边抱着手臂,嘴角翘着:合着你们在长三堂一晚上,什么消息都没查到?
路垚不服气:谁说的?我们打听到了死者的身份。
白幼宁挑眉:刻瓷师。
乔楚生看了她一眼:可以呀。
只是比你们聪明,又比你们勤奋一些罢了。白幼宁得意地晃了晃腿。
路垚最看不惯别人在他面前得瑟,尤其这人还是白幼宁,那真是不怼不舒服。
打听小道消息,本来就是记者的基本素养。
白幼宁忽然往前凑了凑,声音放软了一点:你们想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吗?
路垚头也不抬:不想!
乔楚生当时无条件站自家三土,跟着点头:不想。
"哎呀,你们想嘛。"白幼宁忽然凑过来,声音放软了半调,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路垚默默把凳子又往后挪了半尺——这女人撒娇比闹鬼还吓人。
白幼宁说陈广之死那天是他恩师的一周年忌日。
路垚听到这话,筷子停了一下。师徒俩死在同一天,这巧合大得让人不舒服。
"陈广之,沪上刻瓷大师,一年前接过师父王老先生的衣钵,名声一下子起来了。这人长得不错,仪表堂堂,刻瓷的手艺虽然比不上他师父,但王老先生去世前替他造势铺路铺得狠,愣是把他的身价抬到了一个离谱的高度——据说有些作品的价格已经超过了他师父在世时的水准。但人一有钱就变样。陈广之很快暴露了滥赌的本性,赌债越欠越多,能静下心刻瓷的时间越来越少。"
行业内的领军人物竟然沦落至此,白幼宁靠回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行业人士对其颇有微词。
乔楚生看了她一眼: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是业内人士干的?
不不不,白幼宁摆摆手,忽然来了精神,我觉得这个案子的作案手段充满了怨气,我怀疑是他师父还魂,来惩罚不肖徒弟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脸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像在讲鬼故事。
路垚默默把自己的凳子又往后挪了半尺,离这个神经病远了一点。
乔楚生嘴角抽了一下,硬是把那股子无语咽了回去。
路垚没搭理白幼宁的还魂论,低头盯着案卷里的照片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孽字刻得很工整,不是一笔划成的,是点状成线。
什么意思?乔楚生凑过来看。
一般刀具很难做到这种效果,只有刻瓷师那种专用的钻头刻刀才可以。路垚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圈,也就是说,凶手大概率是干这行的。
白幼宁愣了一下:你还懂刻瓷啊?
路垚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只要是值钱而且还没什么用的东西,在下都略知一二。
白幼宁翻了个白眼。
乔楚生站起身,把外套搭在肩上:上海的刻瓷师傅就那么几个,我现在就去查,看看他们昨晚都干了什么。
路垚张了张嘴,像是还有话说。
乔楚生停下来:还有什么?
这包子不错,路垚指了指笼屉,再给我打包四两。
乔楚生盯着他看了两秒,语气不容商量:三土,你吃的够多了不能再吃了。听话,下次再带你来吃。
路垚张嘴想反驳,但乔楚生眼神里那股子坚决他太熟悉了——路垚把话咽了回去,乖乖点头。其实他早就饱了,就是嘴馋,犯不着为这个跟乔楚生杠。
你去查刻瓷师吧,我想去现场再看看。
乔楚生皱了皱眉:那种地方鱼龙混杂的,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让幼宁陪你去吧。
白幼宁正在喝茶,差点喷出来:哥,我才是女生好不好?而且还是去青楼,需要保护的是我。
青楼怎么了?乔楚生面不改色,你以前不是经常去吗?
白幼宁把杯子往桌上一墩:算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