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路母和金梦兰在客厅里继续喝茶聊天。路垚和乔楚生回自己家了,两个人沿着弄堂外的街道慢慢走着。
初秋的上海晚上已经有些凉了,风不大,吹在脸上很舒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路垚双手插在裤兜里,踢着脚下的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今天吃饭时的趣事——比如白幼宁抢了他最后一块红烧肉,比如他妈夸乔楚生比他懂事。乔楚生走在他旁边,偶尔“嗯”一声,嘴角带着笑。
走到弄堂口的拐角,路垚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乔楚生:“你刚才在饭桌上,跟梦兰姨碰杯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乔楚生愣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我眼神好着呢。”路垚撇嘴,“你紧张什么?”
乔楚生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怕你的亲人觉得我不够好。”
路垚“啧”了一声:“梦兰姨不是那种人。她要是觉得你不好,今天那杯酒根本不会跟你碰。”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眼神软下来。他伸手把路垚揽过来,两个人靠着路灯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空气里慢慢漫上一种温吞吞的甜,像化不开的粉红泡泡。乔楚生低头看着路垚,手指刚碰到他耳边的碎发,巷子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晚上好,探长。
萨利姆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乔楚生收回手,转头看见萨利姆和阿斗一前一后走过来,两个人脸上都带着急色。
你们来干嘛呀?乔楚生皱了皱眉。
有案子。萨利姆语速很快。
阿斗接话,额头上还挂着汗:报告探长,长三堂刚死一客人。我们正要赶去现场。
怎么死的?
说是闹鬼——阿斗咽了口唾沫,死者自己升到半空中吊死了。
乔楚生愣了一下,转头看路垚。路垚已经从刚才那股子甜腻劲儿里回过神来,眉头拧着,明显在想事情。
尸体呢?
死者还在瑶琴姑娘的房里放着呢。
瑶琴?
乔楚生这个反应,音量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调。路垚在旁边听着,心里立刻有数了——又是一个。他侧头看乔楚生,没说话,但眼神里已经带了点意味深长的东西。
长三堂那边乱成一锅粥。
乔楚生带着路垚赶到的时候,一群人正围着个姑娘七嘴八舌地追问。那姑娘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有些散乱,脸上泪痕还没干,看见乔楚生就像看见了主心骨,眼泪又涌出来了。
楚生哥……
瑶琴扑过来,乔楚生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再靠近,手掌轻轻拍了两下,语气温柔得跟刚才跟路垚说话时一个调:别怕,别担心啊。
路垚站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乔楚生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想给他和瑶琴介绍一下,结果一扭头——人呢?
刚才还站在身后的路垚,这会儿已经没影了。
路垚的鼻子比狗还灵。
乔楚生找到他的时候,这家伙正蹲在瑶琴房间的茶几旁边,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吃得正欢。点心渣子掉了一襟,他浑然不觉。
乔楚生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这干嘛呢?
路垚抬头,腮帮子还鼓着,含糊地说:走了半天有点饿。不好意思啊。当着外人的面,他倒是规矩得很,连说话都客气了三分。
乔楚生叹了口气,伸手去蹭他嘴角的碎屑。拇指指腹擦过路垚的嘴角,动作很轻,但路垚还是僵了一下——这地方人多眼杂,乔楚生有时候真是一点分寸都没有。
周围果然有抽气声。几个跑堂的丫鬟婆子互相使眼色,窃窃私语,但没人敢凑过来问。乔四爷的手放在一个男人嘴边,谁活腻了来过问?
乔楚生蹭完,顺手在他下巴上捏了一把,才直起身,冲瑶琴说:瑶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路垚。
路垚把手里的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才正眼看向瑶琴。姑娘哭得眼睛红肿,但底子不差,是个清秀的长相。
哦,对了,路垚说,语气从刚才的懒散切换成了正经模式,麻烦你说一下当晚你看见了什么?
瑶琴抽了抽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陈公子上来的时候,我刚好在楼下送客人。谁知道我刚把客人送走,一转头就看见那个玻璃上——她说着打了个寒颤,有什么东西好像把客人吊起来了一样。等我再跑上来的时候,陈公子就已经死了。
前后有人进出过吗?乔楚生问。
怪就怪在这吧,瑶琴摇了摇头,屋门前窗都没有外人进出过。
后窗呢?
昨天下了一夜的暴雨,后院都是泥地。要是真有人进出,横竖也该留下几个脚印吧。
乔楚生走到后窗边推开,往外看了一眼。后院确实没有脚印,但泥地上有一条深深的凹痕,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墙根底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拖出来的。
那个陈公子是什么来头?乔楚生回头问。
他是刻瓷的大师。
碰瓷我倒听过,乔楚生皱眉,刻瓷是什么?
路垚在旁边没忍住,地一声笑了出来。乔楚生这人对艺术那是一窍不通,连刻瓷都不知道。
瑶琴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解释道:就是用刀在花瓶上刻出各种各样的花样。陈公子可是上海滩首屈一指的刻瓷大师,他的作品很值钱的。
路垚立刻来了精神:哦?有钱人啊。
有没有钱我倒不知道,他赚的多,花销也大嘞。瑶琴想了想,对了,他除了喜欢来这里,还喜欢去赌场。
路垚眼睛一亮:那会不会是还不起赌债,被人追杀了?
乔楚生斜他一眼:欠债还钱又不还命,把他杀了找谁要钱去?三土,你该不会是饿傻了吧。
去你的,路垚瞪他,我饿了,脑子转不快。我要去吃东西。
乔楚生低头看了看怀表——可不是嘛,天都快亮了,折腾了一晚上,这位少爷怕是饿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