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墨寒工作室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乔楚生站在台阶上回头,冲萨利姆抬了抬下巴:去查一下陈广之那个叫徐麟的师弟。什么时候回来的,查清楚。
萨利姆应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乔楚生看李默寒那一脸伤,摸出口袋里的票子,拍在李墨寒手里:上医院看看。
李墨寒赶紧摆手:不用了,我今天能脱身多亏您了。
你能脱身完全是因为我,好吧?路垚在旁边抱着手臂,一脸你们俩是不是瞎。
李墨寒愣了一下,赶紧改口:多谢路先生了。
路垚没在意这句道谢,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另一件事勾走了。他盯着李墨寒看了两秒,忽然凑近了点,压低声音:你为什么这么怕他呀?以前挨过揍?
李墨寒的表情僵了一瞬,目光在路垚和乔楚生之间转了一圈,像是拿不准该不该说。
你俩共事,你不知道他的来头?
路垚挑眉:什么来头?很厉害吗?
李墨寒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上海江湖上有八大金刚——
咳咳。
两声咳嗽劈头盖脸砸过来。李墨寒脖子一缩,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路垚扭头,乔楚生正侧着身,眼神冷冰冰地盯着李墨寒,那表情明摆着——再多说一个字试试。
路垚转回头,眼睛亮了:你继续说,这八大金刚有谁呀?里头有他吗?
李墨寒连连摆手,后退两步:您还是自个问他吧。两位慢走,恕不远送。
说完转身就往屋里钻,关门的速度比逃命还快。
路垚转过来,盯着乔楚生,像盯着一个刚出土的宝贝:你是怎么当上金刚的呀?
乔楚生面无表情:不该问的别问。
我就是好奇啊——路垚追着他往外走,你们这个有投票吗?还是说大佬直接指定?而且不是说都是四大金刚吗,你们为什么是八个?是为了凑个吉利数字?你和其他的金刚会打架吗?打输了会不会被开除?还是说无论输赢一辈子都是金刚,那新人怎么冒头呀?
他一口气问了七八个问题,乔楚生走在前面,后背都被他念出一层薄汗。这家伙的好奇心怎么跟装了弹簧似的,压都压不住。
问完了吗?乔楚生头都不回,问完了就上车,该走了。
你告诉我嘛——
车从老城厢开回巡捕房那二十分钟,路垚没停下来过。下车之后他挂在乔楚生胳膊上不肯撒手,一个问题答不出来就换下一个,从金刚排名问到纹身针型号,活像要把青龙帮花名册当场逼供出来。
乔楚生被他问得头疼,终于开口:江湖的事,你还是少知道为妙。
乔楚生不想骗路垚,江湖里腾地方的方式他比谁都熟。刀子捅进去,人躺下了,位子才是你的。但这些事没必要说给路垚听,说了也是白说,还脏他耳朵。
路垚眨了眨眼:那你现在还是江湖人吗?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也是江湖人呀。
我也是?路垚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得吓人,那我要不要去搞个纹身?刻个小猪什么的——粉红色的,刻在这再加个蝴蝶结。
他指了指自己的小臂内侧,一脸认真,仿佛在讨论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乔楚生盯着他小臂内侧那块皮看了两秒——粉红色,猪,还要加个蝴蝶结。他揉了一把路垚的头发:行,你选好了我带你去。
阿斗端着文件推门进来的时候,动作忽然卡在了半空。
他家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眼睛看着旁边翻卷宗的路垚,那眼神他从来没在乔四爷脸上见过。不是办案时的锐利,也不是发号施令时的威严,而是一种软得发烫的东西,嘴角还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路垚低着头没看见,但阿斗看见了。
阿斗脚下一转,差点把后脚跟绊到门框上。他赶紧把目光挪到天花板上,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清了清嗓子,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探长,徐麟坐今天中午的火车回来了。萨利姆已经把人接过来了。
说完他恨不得立刻退出去,那眼神太犯规了,他一个外人看着都觉得该回避。
乔楚生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行,让他进来吧。
阿斗朝门外喊了一声:徐先生,里面请。
门推开,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汗把衬衫后背洇出一大片,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泛着长途奔波后的灰败。但路垚的目光落在他脚上,停了一秒。
徐麟喘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急切:二位探长,我听说师兄他——
节哀,徐先生。请坐。乔楚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徐麟没坐稳就急着说: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我是抢了一张站票,紧赶慢赶回来的。
你们师兄弟感情很好呀?
师出同门,师兄又没成家,徐麟低下头,声音哑了,按理说他这些后事,应该我给他处理。
乔楚生没接这话,话锋一转:我听说徐先生昨天在南京有一场座谈会。
一个工笔和写意融汇的探讨会而已,徐麟抹了把额头的汗,本来应该师兄去的,他忙嘛,就我替他去了。
都有谁去呀?
乔楚生问得随意,但眼神已经沉了下来。这个徐麟的嫌疑太大了,本事比陈广之强,却一直被压在下面,换了谁心里都有疙瘩。
徐麟报了一串名字:京兆的汪洋先生,南京的张乐平先生,扬州的苏培伦先生,再就是在下了。
乔楚生余光瞥了阿斗一眼,阿斗会意,悄悄退出去核对。
路垚坐在旁边没说话,端起茶壶给徐麟倒了杯茶:徐先生舟车劳顿,喝杯茶解解渴。
他借递茶的机会,目光从上到下把徐麟扫了一遍。衬衫皱了,领口也松了,脸上全是汗。但那双鞋——黑面白底的布鞋,干干净净,连个泥点子都没有。
三等车厢人挤人,站票站一路,鞋能这么干净?
徐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自然:这个三等车厢人满为患,虽然没到最热的时候,但也让人汗流浃背。
阿斗这时候回来了,凑到乔楚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乔楚生点了点头,昨天会上确实就是那四个人,时间地点都能对上。
乔楚生看向徐麟,语气忽然松了:徐先生也是够辛苦的,刚下车就赶过来了。没什么事的话——
没什么事,还不快送人家出去。路垚截断他的话。
徐麟倒是机灵,见杆就爬:那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有事的话,我一定配合。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路垚忽然开口:徐先生这鞋是鹤鸣鞋帽店的吧?
徐麟脚步一顿,回头笑了笑:路先生好眼力呀。
我呢,是一个皮鞋派,路垚靠在椅背上,语气闲闲的,可是我家老爷子酷爱鹤鸣的布鞋,说是这个鞋底啊,厚实又合脚。
徐麟又笑了笑,没接话,转身走了。
他刚迈出门槛,路垚就指着他的背影,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把他抓回来。
他又没杀人,抓他干嘛?
我刚才夸他鞋,你难道什么都没看出来吗?
乔楚生皱眉:看什么呀?
路垚盯着他:他自己说他是坐几等座回来的?
三等座啊。
还不明白??
明白什么呀?三土,你别绕圈子呀。你有话直说。
你是脑子不会转弯吗?路垚站起身,一把拽住乔楚生的袖子,算了算了,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