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李默寒家路上,路垚窝在副驾驶座,把白幼宁那个包翻来覆去地看。包是牛皮的,做工不错,搭扣上还有个小小的珐琅装饰。他嘴角一直翘着,赢来的东西,看着就是比买的舒坦。
乔楚生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你明知道她会掉下来还让她爬,就为了这个包?至于吗?她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家里全家人都让着她,你倒好,为了个包是不管不顾。她要是出了事,咱俩得拿命赔。
路垚翻包的手停了一下:吃一堑长一智,他把包扔到一边,靠回椅背上,不吃点亏,她一辈子都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你呀!乔楚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路垚侧头看他,忽然笑了:从小我也是娇生惯养的。我爹觉得不能再这么惯下去了,这才送我出国。现实抽了我无数个大嘴巴,这才没让我变成一个废物。
乔楚生嘴角动了动:你还不是废物呢?除了会破案还会干啥呀?
他语气里带着笑,是那种惯常的调侃。但路垚接话的语气忽然变了,他慢悠悠地拖长了腔调:可是有些人连破案都不会呀。
路垚歪在椅背上,一脸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乔楚生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又紧,侧头瞪他一眼,到底没再开口。
“这次的案子得赶紧办,命案发生在长三堂这种八卦聚集地。全上海的大佬都盯着巡捕房的办案进度。”
车窗外面的街景慢慢变了,从租界的洋楼变成了老城厢的弄堂。路垚坐直了身子,往外看了看:切,这多大点事。一会儿到了,你先在车里坐着。
干嘛?
平时你们老拖我后腿,路垚推开车门,这次我就让你看看我一个人办案的效率。
可惜他这次遇上的是个无赖。刚走到李默寒家门口,就见到被巡捕架着的人在叫嚣着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守法公民,凭什么抓我?
路垚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就是李墨寒呀?
你是谁?凭什么抓我?
在下路垚,租界巡捕房高级侦缉顾问——路垚话还没说完,一口唾沫直接啐到了他脸上。
路垚僵了一瞬,整张脸肉眼可见地皱了起来,两只手在身上乱摸,声音都劈了:手绢——!
路垚刚转身找手绢,身后警棍声就响了。几个巡捕二话不说把李墨寒抵在门框上,棍子没往要害落,但架势足够让他闭嘴。
翻了半天口袋没找到手绢,转头看见萨利姆站在旁边,眼睛一亮,刚要凑过去用他的衣服擦——一股子汗酸味直冲鼻腔。
路垚猛地刹住脚步,脸都皱成一团。
这时候乔楚生从巷子口走进来,跟路垚撞了个满怀。
手绢!手绢!该死的李墨寒啐了我一脸的口水!
乔楚生攥住路垚两只手,用另一只手从内侧口袋掏出手绢,低头替他擦脸。动作很轻,指腹蹭过路垚脸颊的时候,路垚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是说让我看看你的办案效率的吗?乔楚生擦完,把手绢随手扔了,语气里带着点揶揄,怎么还被人欺负了?
路垚从崩溃中缓过来一点,嘴硬道:我哪知道这是个刁民呀?换你也没戏。
乔楚生松开他的手腕,挑了挑眉,那我得试试看。
乔楚生走过去,脸一沉,什么话都没说。
李墨寒被巡捕按在地上,一抬头看见乔楚生,脸色地变了。
乔……
认识我呀?乔楚生蹲下来,跟他平视,声音不高不低,那就好办了。你现在是犯罪嫌疑人。想脱身,就好好说话。别让我不耐烦。
李墨寒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行,你想问什么?尽管问吧。
路垚从乔楚生背后探出半张脸,盯着李墨寒:唉——你对他倒是客气。
李墨寒一看路垚凑过来,条件反射地又要啐。路垚地退后一步,直接躲到乔楚生身后,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乔楚生没回头,但抬手安抚地拍了拍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背,然后转头瞪了李墨寒一眼。
李墨寒接到警告,瑟瑟缩缩地爬起来,把两个人迎进了工作室。
工作室里摆满了瓷器。博古架上、桌上、地上,到处都是半成品和成品,釉色在光线下泛着冷冷的光。
路垚进来之后没急着问话,眼睛在架子上扫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李墨寒的袖口。随口问:你这一屋子瓷器,能卖不少钱吧?
李墨寒苦笑:最近刻瓷流行工笔,我们写意派卖不动了,要不然也不会自留这么多呀?
乔楚生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忽然开口:我想听得是这个吗?
他语气很淡,但李墨寒的脸色地变了。
我昨天晚上真的就在这待着!再说我跟那陈广之无冤无仇,我杀他干什么呀?
同行竞争呀。乔楚生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他一幅作品少说是你的十倍。之前拍卖会上,你们还发生了冲突。你还扬言说他早晚会不得好死。
李墨寒急了:那我杀他一个也不够呀!沪上现在十三个刻瓷的,就陈广之那一派独占风头。要想我们写意派扬眉吐气,怎么着也得把他的师弟们一块杀掉!
乔楚生盯着他:你说你昨晚一晚上没出去,谁能证明?
用不着别人给他证明。
路垚忽然开口。他走过来,手指点了点李墨寒的袖口:他的袖口上沾有刻瓷用的防震细沙。如果中途出去杀人,细沙肯定会掉落,陈广之尸体上不可能找不到。
又指了指博古架上的一件半成品:而且,他刻的是写意风格,用的是普通刻刀。陈广之额头上的字,笔法明显是工笔派的——圆锥形笔头,点状成线。李墨寒刻不出来。
李墨寒愣了一下,忽然说:那肯定是徐麟杀的。
徐麟是谁?
徐麟是陈广之的同门师弟。李墨寒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意,真要论起实力来,不知道比陈广之强多少。
乔楚生皱眉:那他师父怎么不让他继承衣钵?
这也是王老先生的一片苦心。李墨寒叹了口气,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工笔派是他老人家一手创建的,学了洋人的透视法,刻出来的东西立体感更强,自成一派。可是他老人家也发现——纵使技艺再深,比画比不过画家,论字比不上书法家,就连木雕、石雕都比我们的风头强。这碗饭呀,太难吃了。
路垚接话:我明白了。他之所以力捧陈广之,是因为陈广之长得好看,还会说话。他是想利用陈广之的个人魅力,给刻瓷这门手艺多拉点人看。
不管什么时代,长得好的人总是多吃几碗饭的。
乔楚生想了想,补充道:他确实做到了。过去一年,不算报上登的,连青龙帮都收到过他刻的大瓷瓶。不少富家太太为了见他一面,一掷千金,后来甚至需要提前预订。
李墨寒冷笑:要我是徐麟,本事比陈广之强那么多,却因为相貌平平无人问津,我也视他为眼中钉。
这么可疑的人你不抓?路垚瞪了一眼乔楚生,带我来抓李默寒,害的我被吐口水。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我倒是想抓他。可他昨天根本不在上海。
路垚愣住了:什么?
最可能对陈广之动手的那个人,死人那天人不在上海。路垚把这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两遍,后颈慢慢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