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薛琼来了。
灰布长衫,袖口洗得发白,怀里抱着那幅,两只手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画框上摩挲了两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雷蒙德这人……他开口时声音是哑的,眼眶迅速红了,他罪有应得。小叶刚来上海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举目无亲。雷蒙德用极低的价格买断她十年的画,定了产量,完不成就拿不到钱。她每天画到凌晨,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化妆、做衣服,那是她唯一能喘口气的时候。
眼泪砸在画框上,一滴,两滴。他没擦,就那么任它掉。
乔楚生站在对面,看着那两滴眼泪在木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见过太多人哭,大部分是演的。但薛琼这个,他看不准。那股子悲切太真了,真到让人不舒服。
她父母都不在了。乔楚生说,这幅画,归你了。
薛琼深深鞠了一躬,脊背弯下去的时候抖了一下。他抱着画转身往外走,肩膀缩着,像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走廊上,跟拿着文件进来的萨利姆撞了个正着。文件散了一地。薛琼蹲下去帮他捡,两个人说了句,交错而过。
乔楚生的目光追着那个背影,直到它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头:这是什么东西?
萨利姆把文件递过去:允安百货的雪茄订单,全在这了。
"案子都结了,现在才拿来,你可真行"路垚从旁边伸手接过来,手指在纸页上滑着,速度越来越慢。翻到第三页,整只手停住了。
乔楚生走过去。路垚把文件翻过来,指着一个名字。
薛琼。
乔楚生一把拿过文件,目光钉在那个名字上。读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抬头看向门口——薛琼已经走远了。
他一个穷教员,乔楚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月薪水不到二十块。允安百货那批雪茄,一盒八十。
路垚把文件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脑子里在转——薛琼买雪茄,动机是什么?贿赂?可一个穷教员有什么需要贿赂的?而且,雪茄烟头出现在案发现场,时间恰好是叶歌蕊死亡当日。
再等等。路垚说,薛琼这个人,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直觉。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路垚的直觉从来没出过错。他点了点头。
下午,消息传回来了。萨利姆推门进来的时候,乔楚生正在批文件。
探长,薛琼把画卖了。法租界那家画廊,成交价——萨利姆咽了口唾沫,是他十年薪水的总和。
乔楚生放下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抓起外套往外走。
通知三土没有?
还没——
不用了,我自己去。
画廊里,薛琼还在跟买家签字据。乔楚生推门进去的时候,薛琼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签完了最后一个字。
审讯室里,薛琼坐在那把椅子上,手腕铐着。他看着对面的乔楚生,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乔楚生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薛先生,你这算盘打得不错。哄抬画价,嫁祸雷蒙德,拿到之后转手卖掉——一夜暴富,是不是?
薛琼摇头。嘴唇干裂,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感情那么深,画说卖就卖?乔楚生冷笑,你抱着那幅画的时候,手指都在抖。现在告诉我,那都是演的?
薛琼的喉结动了一下。抬起头,眼眶红得发紫,但眼泪没掉下来:小叶不在了。我留着那幅画,每天看着它,只会想起她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卖了。钱我一分没留,全捐给了她毕业的美术院校。你可以去查。
乔楚生盯着他。薛琼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绝望。不是害怕被抓的绝望,是更深处的、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那种。
最后一个问题。乔楚生的声音忽然低了,允安百货的雪茄,你买的。
你不会抽烟。
不会。
那你买它干什么?
薛琼沉默了。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我私下给女学生补课。薛琼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被同事发现了。我买雪茄,是想送给他,让他闭嘴。
乔楚生直起身,朝萨利姆招了招手——
门被推开。路垚站在那里,脸色不太好,像是刚跑了一路。
等一下。
乔楚生愣住了:你怎么——
他不是凶手。
路垚走进来,在薛琼对面坐下来。没看乔楚生,目光落在薛琼的手上——指节粗大,虎口有茧,常年握粉笔磨出来的。指甲缝里还有一点颜料,暗红色,干涸了。
薛先生,路垚开口,语气很平:你知不知道叶歌蕊有绝症?
薛琼猛地抬头,像被子弹打中了一样。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肝癌。路垚神情有些复杂:晚期。她的主治医生告诉我,她最多还有三个月。
薛琼的脸一下子白了。张着嘴,拼命呼吸却发不出声音。然后身体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弯下腰,两只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一种很闷的声音,像受伤的野兽。
乔楚生站在一旁,拳头攥得死紧。
路垚看着薛琼崩溃的样子,声音放得更轻了:那些镜子、鱼缸、金属摆件,都是她自己摆的,对吧?
薛琼没有回答。肩膀剧烈地起伏着,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膝盖上。
她算好了时间。用镜子折射光线点燃画布,朱砂燃烧产生汞蒸气,她吸入之后会产生幻觉,在中毒的状态下跳完最后一支舞。她故意让所有人以为这是谋杀,让雷蒙德背上杀人的罪名。同时,她的画会因为这场大火和谋杀案名声大噪,价格翻了不知多少倍。
路垚顿了顿,看着薛琼:她做这些,是为了嫁祸给雷蒙德收回画作,那幅画是她留给你的最后一笔财富。
薛琼终于抬起了头。脸已经哭得不成样子,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那双眼睛里全是恨——恨自己,恨命运不公,恨一切。
她跟我说……薛琼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子,她说她要画一幅最贵的画……我说你画什么都能卖……她笑……她笑得那么好看……她什么都没告诉我……
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指节砸破了,血渗出来。好像感觉不到疼,又砸了一下,再一下。萨利姆冲上去按住他,他挣扎了两下,然后整个人瘫软下来,趴在桌上,哭得撕心裂肺。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乔楚生走过去,伸手搭在路垚肩膀上。路垚没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
两个人一起走出审讯室。走廊很长,灯很暗。路垚走了几步,忽然开口:乔楚生。
我们以后要好好的。
乔楚生低头看他。路垚仰着脸,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什么——被薛琼的眼泪泡出来的、柔软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