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驱车来到清远阁。清远阁今天请了洋乐手，香槟塔摆在楼梯口，一群穿西装的买主围在展厅里装模作样地抬头看画。雷蒙德站在最当中那幅《火吻》前面，手里捏着半杯红酒，正说到叶歌蕊临终前如何把最后一幅未完成的稿子托付给他——声音压得很低，尾音还颤了一下，活像个刚失去缪斯的丧主。
路垚站在门口听了三十秒，转头看了乔楚生一眼。戏做得挺满，可惜画框背后连画家签名都没干透。
路垚走过去，脸上挂着笑。：雷蒙德先生，在下路垚。恭喜恭喜。
雷蒙德转过头来，打量了他一眼：何喜之有啊？
路垚语气轻快，像是在道贺。：这批画价格翻了这么多倍，您这笔收益不小呀。＂
雷蒙德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悲恸的表情：如果可以，我愿意花一千倍的价格，把歌蕊的命换回来。
说得真好听呀。乔楚生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冷得像冰。
他可是知道这人的真面目，那副假慈悲的样子，看得他胃里翻涌。
雷蒙德看向乔楚生：这位是？
租界的乔楚生，乔探长。路垚介绍完，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雷蒙德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幸会。
乔楚生没接，手插在口袋里，目光直直地盯着雷蒙德：请问雷先生现在有空吗？跟我回巡捕房一趟。
这话一出口，路垚愣在了当场。他猛地拽住乔楚生的胳膊——
无凭无据，你疯了吗？
雷蒙德后退了一步，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消失了：请问乔探长让我去巡捕房想做什么？
我怀疑叶歌蕊的死与你有关，请跟我回去协助调查。乔楚生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雷蒙德冷笑一声：有逮捕令吗？否则就请恕在下失陪了。
说完转身就走，连个招呼都没打。
路垚无奈地叹口气。他终于知道乔楚生为什么不愿意来见雷蒙德了——不是怕面对过去，是怕自己控制不住打人。
他跟沙逊有生意往来，没有证据，咱们动不了他的。路垚压低声音，你再给我点时间，我保证只要他是凶手，就绝对不可能逃脱。
乔楚生没说话，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路垚正在安抚他，突然会所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着火啦，着火啦！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往展厅冲。
火势已经烧起来了，浓烟滚滚。所幸没有人员伤亡，但展厅内的画作全被烧毁了，只剩下画展开始时雷蒙德放在院子里的那一幅。
路垚站在火场边缘，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凑到乔楚生耳边——
你可以去抓他了，这场火是他放的。想想怎么感谢我吧？
乔楚生绷了半天的下颌线松了半寸，看了他一眼。这家伙还真是让人抵抗不了——明明知道他情绪不对，还这么自然地站在他这边。
雷蒙德还在外面跟要买画的宾客寒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乔楚生走过去，直接挡在他面前。
怎么又是你？雷蒙德皱眉，我说过了，有逮捕令我就跟你走。
行了，别废话了。乔楚生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你手上这是什么呀？
路垚从旁边走过来，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雷蒙德先生，哄抬画价您是高手。但是，纵火也是罪。
雷蒙德最终还是被带回了巡捕房。审讯室里，他翘着二郎腿，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我要见我的律师，他来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
乔楚生盯着他，眼神阴沉。看到雷蒙德这副嚣张的样子，恨不得打他一顿。
路垚赶紧拉住他，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安抚他。
别别别，我来啊，我来。路垚把乔楚生往后带了带，转头对雷蒙德笑得客气，雷蒙德先生，我们这位乔探长脾气有些暴躁。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雷蒙德冷笑：你演好警察？
吆，懂行呀。路垚竖了个大拇指，然后话锋一转，清远阁失火情况已经查明，油画周围撒了易燃的松香粉末，跟您手上的成分一致。
雷蒙德不为所动：那也不能证明就是我放的火。
案发现场，我们提取到的脚印跟您的鞋码也一致。
那又能说明什么？大家都在看画，留下脚印很正常。
路垚叹了口气，像是遗憾他不开窍：可是你鞋底纹路边缘嵌了一圈高温熔融过的松香结块——撒粉之后踩上去、再被火一烤才会烙成这样。现场几十个脚印我挨个看了，别人的鞋底干干净净，就你这一双带松香回火痕迹。
证据确凿，雷蒙德脸色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开始大喊着要找律师。路垚瞥了乔楚生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看见乔楚生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半寸。
雷蒙德还在大喊大叫，乔楚生的指节按在桌面上，青筋都起来了。
路垚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他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纵火罪您是逃不掉了，接下来咱们聊聊杀人罪。
我没有杀人，你们不能陷害我！！
雷蒙德的怒吼声在审讯室里炸开，路垚被震得往后缩了缩脖子。乔楚生眼神一沉，伸手按在路垚肩头，像是确认他没事，然后转头冲雷蒙德就吼了回去——
你能不能小点声？案发当日在哪儿呢？
旁边的路垚掏了掏耳朵。这家伙让雷蒙德小点声，结果他自己的声音比雷蒙德还大——合着只许州官放火呢。
雷蒙德被吼得一愣：在家，睡觉。
有谁能证明？
管家佣人都出去了。
那就是没有人可以证明，对吧？
雷蒙德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镇定：不管有没有不在场证明，你们要怀疑我，总得拿出证据吧。
路垚冲门口的人摆了摆手：放心，证据会有的，来人押下去吧。
雷蒙德被带走的时候还在嚷嚷，声音越来越远。
乔楚生看着门关上，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为什么不接着审下去？
这家伙老奸巨猾，心眼太多。路垚重新坐好，不见到证据，他是不会松口的。再审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纵火案也够判他一年的了吧。
一年怎么够？路垚瞪他，你可别让人在牢里揍他，否则咱们有理都变成没理了。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放心吧，等定了罪我会亲自上的。
路垚挑眉：你跟他到底有什么过节呀？
乔楚生没回答，而是说：你先想好怎么定他罪。如果找到证据的话，我送你那台徕卡。
路垚眼睛一亮。
那台徕卡他惦记了很久了——乔楚生让人从德国带回来的，黑色机身，配了三个镜头，他每次去乔楚生房间都忍不住摸两下。之前暗示过好几次，乔楚生死活不松口。
这可是你说的。路垚坐直了，眼睛里有了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