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淼带来的两个律师当天就去了金梦兰家。
金梦兰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摞账本和地契。路淼坐在她对面，一条一条地帮她理——哪些是婚前财产，哪些是婚后共同财产，刘显贵的钱庄和航运走的是什么账，外面那个女人的开销能不能作为过错证据。
路母坐在旁边倒茶，听着两个女人条理清晰地分割一个男人的半生家业，心里忽然觉得特别解气。
梦兰姨，这些东西你一样都别让。路淼把账本合上，语气笃定，刘显贵在租界能混的风生水起，靠的全是你出谋划策。该是你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金梦兰看着她，眼眶微热：淼淼……
别客气。路淼拍了拍她的手，咱们都是一家人，刘显贵要是敢不痛快，让他来找我。
第二天下午，路垚正窝在客厅沙发里翻报纸，路母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脸色不太好。
毛毛，你跟楚生带着你四哥去一趟报社。
路垚从报纸上面露出半张脸：去报社干什么？
路母把信纸往桌上一拍：让你四哥把梦兰的事登报。刘显贵在外面养女人，这种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登在报上，让全上海的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让他丢尽脸面。
路垚坐直了身子。他看着他妈那张脸。路母生气的时候不吵不闹，但她要做的事，比吵闹可怕十倍。
登报？路垚咂了咂嘴，刘显贵在租界什么地位，您这么一登，他面子上挂不住，会不会闹起来？
他敢。路母冷笑一声，梦兰是咱们家护着的人，他敢闹，我就敢把他干的那些事一件一件全抖出来。让他自己掂量掂量。
路焱从旁边站起来，接过那张信纸，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里：我去办。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剪裁合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金丝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乱。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但路垚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知道这副斯文皮囊底下藏着什么——路焱这人，表面越是客气，底下越是狠。他不动声色的时候比谁都让人发毛，路家几个兄弟里，真正不好惹的就是他。
路垚放下报纸站起来：那我还去吗？
你认识报社的人。路母瞪他一眼，去给你四哥带个路。
路垚了一声，转头看乔楚生。乔楚生已经站起来了，黑色警服换成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冲路垚点了点头。
三个人出门，路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西装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儿。路垚跟在后面，小声跟乔楚生嘀咕：我四哥这身打扮，不知道的以为他去赴宴呢。
乔楚生侧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你也不差。
路垚瞪他，我哪有他那么骚包——
话没说完，路焱已经伸手推开了报社的玻璃门。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白幼宁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面打字，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桌上堆着一摞稿子和几份报纸。听见门响，她头都没抬：投稿走左边柜台。
路垚从路焱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幼宁。
白幼宁这才抬起头，看见路垚，眉头立刻皱起来：你怎么来了？
找你有事呢。路垚往旁边让了一步，露出路焱，这是我四哥，来登报的。
白幼宁的目光越过路垚，落在路焱身上。
路焱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往前走。他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声音不急不缓：白小姐，打扰了。我是路垚的四哥，路焱。想在这登一则启事。
那笑容很淡，但很得体，像是经过千百次练习之后刻在脸上的。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也是温润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白幼宁莫名觉得，这个人的目光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得多。
白幼宁放下手里的稿子，站起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目光在路焱身上多停了两秒。
登报？她走过来，伸手：什么内容？
路焱从西装内袋取出那张信纸，递给她，指尖修长干净：我母亲写好的。
白幼宁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信纸上字迹工整，措辞严厉，把刘显贵包养外室、挥霍家产的事写得清清楚楚，末尾署名是金梦兰，意思是要跟刘显贵彻底划清界限，让全上海的人评评理。
白幼宁看完，嘴角翘了一下。她把信纸折好，抬头看路焱：金梦兰和刘显贵的事？
路焱说，嘴角那丝笑意没变，我母亲的意思是，让全上海的人都知道刘显贵是个什么货色。
白幼宁点点头，转身去拿登记簿，嘴里说着：行，这事儿我接了。刘显贵那个老东西，早该被人扒一层皮。我正好认识排版的，明天就能见报。
她说着话，路焱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她说话的时候眉梢是挑着的，嘴角带着一点不屑的弧度，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鲜活劲儿，跟那些端着架子的大家闺秀完全不一样。
他收回目光，推了推眼镜。
路垚站在旁边，本来在打哈欠，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转头看了一眼乔楚生。乔楚生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路垚注意到他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白幼宁登记完，把信纸收进抽屉，抬头看了路焱一眼：你叫路焱？
路家的人……白幼宁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那副金丝眼镜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都挺有意思的。
路焱被她说得耳根微热。他从小被夸有出息，从来没人用有意思来形容他。但不知道为什么，从白幼宁嘴里说出来，他没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还不错。
白小姐也是。他微微点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嘴角那丝笑意比刚才真了几分。
路垚在旁边看着两个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灯泡。他清了清嗓子：那个……四哥，登完了吧？咱走不走？
白幼宁这才把目光从路焱脸上收回来，看向路垚，翻了个白眼：你急什么？又没人留你。
路焱看了路垚一眼，又看了看白幼宁，嘴角翘了一下。
出了报社，三个人走在街上。
路焱走在前面，路垚和乔楚生落后两步。
你四哥，乔楚生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上心了。
路垚愣了一下：什么上心？
乔楚生没回答，只是看着路焱的背影。路焱穿着那身三件套西装，背影挺拔，步子比来时慢了一点——或者说，他在想事情。
……不会吧。路垚嘀咕了一句，我四哥那个性子，能看上幼宁？
乔楚生侧头看他：为什么不能？
他……路垚想了想，他从小到大除了读书就是干活，对谁都淡淡的。我从来没见他对哪个姑娘——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因为他忽然想起来，路焱刚才在报社里推眼镜的次数，确实比平时多了。而且那个笑——他四哥平时笑起来跟没笑一样，刚才那个是真的。
乔楚生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走吧。
晚上回到家，路母问起登报的事，路焱说已经办妥了，明天见报。
路母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路垚：你跟着去了一趟，就没帮上什么忙？
……我带路了。
路母白了他一眼：你那点路痴的本事，别把人带错了地方就不错了。
乔楚生坐在旁边，低头喝茶，嘴角压着笑。
路垚踢了他一脚，乔楚生端着茶杯，面不改色地喝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