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母留在刘公馆陪金梦兰，路垚和乔楚生有事先回去。
从金梦兰家出来的时候，路垚走在路上，眉头紧皱。乔楚生跟在他旁边，没说话，等他开口。
走了大概半条街，路垚忽然停下脚步：乔楚生。
乔楚生点头：
回去帮我查查刘显贵。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路垚说要查，那就查。
两个人走到车旁边，乔楚生拉开车门，忽然顿了一下，转头看路垚：刘显贵是你姨父？
对啊。
乔楚生的表情罕见地僵了一下。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刘显贵在租界，是能跟老爷子分庭抗礼的人。
路垚愣住了：什么？
你不知道？乔楚生侧头看了他一眼，刘显贵的生意遍布租界，航运、钱庄、鸦片——白老爷子管的地盘，他敢抢一半。两个人明争暗斗这么多年，谁也奈何不了谁。
路垚靠在椅背上，消化这个信息。他小时候只知道金姨嫁了个有钱人，没想到有钱到这个地步。
那你查的时候小心点。
乔楚生没说话，嘴角动了动。他想说的是，就刘显贵那个猪脑子，要不是金梦兰在背后出谋划策，他早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了。但这话当着路垚的面咽回去了。金梦兰是路垚的姨，刘显贵再混，名义上也是这家里的人。有些话戳太深，路垚面上不在乎，心里未必好受。
三天后，乔楚生把查到的东西告诉了路垚。
刘显贵在外面包养了一个女人。乔楚生靠在办公桌边，语气平淡，长三堂的，住在霞飞路一栋洋房里，每个月的开销从刘显贵的钱庄走账。
路垚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长三堂？
嗯。不是一般的堂子。刘显贵每个月在那女人身上花的钱，够买半条街了。
路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去找我妈。
路母听完之后，脸色变了。
她没说话，站起来就往外走。路垚追上去：妈，你去哪儿？
找梦兰。路母的声音很冷，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着。
路垚想了想，没拦着。他转头看乔楚生，乔楚生冲他微微点头——意思是，有他在。
路母赶到金梦兰家的时候，金梦兰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杯茶，一口没喝。她的眼睛肿着，旗袍还是那件墨绿色的，但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路母走进去，关上门，在金梦兰对面坐下。
梦兰。
金梦兰抬起头，看见路母，嘴唇抖了一下，没出声。
路母握住她的手：我都知道了。刘显贵在外面养了人，长三堂的，住在霞飞路。
金梦兰的手指猛地蜷起来。她的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火。
我早就知道。金梦兰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早就知道了。但我一直在等他自己收心，等他回来看看这个家。我告诉自己，男人嘛，逢场作戏，只要不带回家里，我就当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可我等不到了。
路母看着她，心里一酸。她太了解金梦兰了，旗人的出身让她把骄傲刻在骨子里。她可以忍，但忍的限度到了，就会玉石俱焚。
梦兰。路母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听我说。跟他离婚。
金梦兰猛地抬头。
你是有身份有底气的人，不能为了那么一个东西，丢了旗人的脸面。路母一字一句地说，咱们旗人敢爱敢恨，拿得起放得下。刘显贵配不上你，你离开他，照样是金梦兰。
金梦兰的嘴唇哆嗦着。她看着路母，眼睛里那团火在烧，烧得她的世界一片通明。
姐……
我在这儿。
金梦兰闭上眼，眼泪终于掉下来。但这次不是崩溃的哭，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的、清醒的泪。
路母拍着她的背，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玉兰树的叶子上，亮得晃眼。
路母从金梦兰家回来之后，脸色一直不好。
她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下来，抓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通了，那边传来路淼的声音：
淼淼，你带人来上海。
路淼在那头沉默了两秒：怎么了？
你梦兰姨要离婚，你带几个信得过的律师过来，帮她分割财产。路母的声音很冷，该是你梦兰姨的一点都不要给那个杂碎留。
路淼是路家长女，在北平经营着路家的产业，做事雷厉风行。她听出母亲语气里的火气，没多问，只说了一个字：
路淼到上海那天，路垚和乔楚生去接的。
火车站月台上人声嘈杂，路淼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身后跟着两个穿长衫的年轻人，一看就是她带过来的手下。
路垚远远看见她，喊了一声：
路淼转头看见他，脸上露出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长高了。
我一直这么高。路垚嘟囔。
路淼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乔楚生身上。乔楚生站在一旁，穿着黑色警服，身形挺拔，表情平静。
这位就是楚生吧？路淼伸出手。
乔楚生握住她的手，力道适中：路小姐。
路淼没收回手，多握了两秒，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打量了一遍。然后她笑了，转头看路垚：妈在电话里说了很多，我本来还想着，一个大男人，到底哪里值得我家弟弟不顾世俗眼光也要在一起。
路垚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路淼松开乔楚生的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现在看见了。确实值得。
乔楚生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看了一眼路垚，路垚正瞪着他姐，脸涨得通红。
走吧，先回家。路淼拎起公文包，冲乔楚生点了点头，楚生，路上跟我说说那个刘显贵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