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上路垚被电话铃声吵醒。他眯着眼在床上摸了半天，才抓到听筒，贴到耳朵上，喉咙里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声：谁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路母的声音传过来，清亮得像是就在他耳边喊：毛毛！你又睡到日上三竿！
路垚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妈，上海和北平有时差……
少来这套。今天中午你带楚生来家里吃饭。
路垚一个激灵，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什么？
我说，带楚生来吃饭。我亲自下厨。
路垚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想了两秒。上次乔楚生去吃过一顿，回来的时候还跟他说了一句伯母做的红烧肉比外面馆子强多了。路垚当时撇嘴，心想你倒是会拍马屁，但他自己心里也承认，他妈做的菜确实好吃。
行。我问他有没有空。
挂了电话，路垚在床上又躺了五分钟才爬起来。洗漱完走到客厅，乔楚生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了，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他一眼：醒了？
路垚走过去往他旁边一瘫，我妈让咱俩中午去吃饭。
乔楚生放下报纸：伯母亲自下厨？
路垚斜眼看他，上次你吃完走的时候可是夸了又夸，这次有口福了。
乔楚生嘴角动了动，没否认：那确实好吃。
你要有事就别去了，我替你挡着。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把报纸折起来搁在茶几上：没什么事，去吧。
中午到了路家，推门进去就闻见香味。
路母系着围裙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乔楚生，脸上笑开了花：楚生来啦！快坐快坐，菜马上就好。
乔楚生站起来：伯母。
路垚跟在后面，鼻子动了动——红烧肉、清蒸鱼、醋溜白菜，全是他爱吃的。他忽然觉得肚子饿了。
饭桌上，路母的手艺确实没让人失望。红烧肉肥而不腻，鱼蒸得刚好，醋溜白菜酸脆爽口。乔楚生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神微动，又夹了一块。
路垚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人今天倒是吃得比平时多。
好吃吗？路母期待地看着乔楚生。
伯母，比外面馆子做得还好。乔楚生说得很认真，又夹了一筷子鱼，这个鱼火候刚好。
路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爱吃就多吃点，以后常来。
路垚低头扒饭，嘴角翘了一下。他妈开心成这样，他还真没怎么见过。
饭吃到一半，路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毛毛，吃完饭陪我去趟你姨家。
路垚正嚼着饭，含糊地问：哪个姨？
金梦兰。你三舅爷家的女儿。路母瞪他，你小时候人家还抱过你呢，转头就忘了？
路垚想了想，隐约有点印象，一个总是穿得很讲究的阿姨，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他小时候去北平，梦兰姨家是他最愿意去的地方，因为博古架上摆满了稀奇古怪的东西。
行。正好去看看。
乔楚生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没插话。路母看了他一眼，忽然说：楚生也一起去吧。
乔楚生微微一怔，然后点头：
金梦兰家在法租界一栋洋房里，门口种着两棵玉兰树，枝繁叶茂。
门开了，金梦兰站在门口。她比路母小几岁，但保养得极好，穿着一件墨绿色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看见路母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像两个二十岁的姑娘。
路母拉着金梦兰的手，转头冲身后招了招手：梦兰，这是毛毛，你应该有印象。旁边这个——她看向乔楚生，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是曼青的儿子，楚生。
金梦兰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乔楚生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曼青的儿子？她喃喃了一句，表情从惊讶到困惑，眉头微微皱起来，他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她没往下说。她想问的是——曼青当年跟着丈夫儿子逃难，后来听说死在路上，儿子不知所踪。她怎么也没想到，沈曼青的儿子不但活下来了，还出现在上海，站在路母身边，而且听路母的语气，跟垚垚关系匪浅。
更让她心里咯噔一下的，是乔楚生身上那股子劲儿——沉稳、内敛，站在那儿不说话就带着压迫感，跟曼青当年一个样。可曼青的儿子，怎么会成了白老大手下的乔四爷？
她回过神来，收敛了表情，笑着点头：难怪气度不凡，跟曼青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路母被她说得眼眶微热，拍了拍她的手：可不是嘛。
金梦兰凑到路母耳边，压低了声音：毛毛跟这小子……
路母瞥了一眼路垚，见他正百无聊赖地转头打量客厅，目光被靠墙那排博古架勾住了，完全没注意这边两个女人在嘀咕什么。她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嘴角压不住地翘：你眼睛真够毒的。毛毛心里装的楚生，楚生也是，两个人好着呢。
金梦兰挑了挑眉，目光在路垚和乔楚生之间转了一圈，忍不住笑了：是吗？那我可要好好看看，鼎鼎大名的乔四爷是怎么被咱们毛毛拿捏的。
路母也笑了，拍了她一下：别当着孩子的面说，毛毛脸皮薄呢。
金梦兰收回目光，挽着路母的胳膊往屋里走：放心，我什么都不说。进来坐，别站在门口。
路垚走过去，凑近了看那只青花瓶。他对古董不算精通，但从小耳濡目染，眼光还是有的。这只瓶子可是真东西。
喜欢？
金梦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路垚回头，看见她端着茶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梦兰姨。路垚叫了一声，您这架子上的东西，够开半个博物馆了。
金梦兰笑了笑，把茶递给他：你三舅爷留给我的。闲着没事就摆弄摆弄。她顿了顿，目光在博古架上扫了一圈，笑意淡了一些，这些东西，以后也不知道归谁。
路垚听出她话里有话，但没接。他端着茶杯，跟着金梦兰走到沙发那边，路母已经坐下了，正拉着金梦兰的手说话。
两个女人聊起旧事，从北平的胡同聊到上海的法租界，从年轻时候的旗袍聊到现在的时局。路垚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转头去看博古架上的青铜器。
但聊着聊着，金梦兰的声音忽然变了。
姐……她叫了一声路母，声音里带着颤。
路母握紧了她的手：怎么了？
金梦兰低着头，肩膀开始抖。她抬起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显贵他……他变了。
路垚的耳朵动了动。他没转头，但注意力已经从博古架上收了回来。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刚结婚那几年，他对我百依百顺，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可现在……他外面有人了。
金梦兰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但客厅里安静，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路垚端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刘显贵。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侧头看了乔楚生一眼。
乔楚生坐在单人沙发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路垚知道他在听。而且听得比自己还认真。
路母拍着金梦兰的手背，声音沉了下来：梦兰，你听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忘了——你是有退路的人，是有靠山的人。我、毛毛、还有路家，都是你的后盾。你千万不能做傻事，听见没有？
金梦兰哭着点头：我知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就别咽。路母的声音忽然硬了，但你要是做了什么糊涂事，我第一个不饶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