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刚结，巡捕房那边暂时没什么事。乔楚生难得歇一天，说家里没吃的了，拉着路垚去菜场买了菜回来。
路垚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刀落如飞，土豆丝切得粗细均匀，乔楚生在一旁洗菜递调料，偶尔被指挥两句。
葱给我。
乔楚生把切好的葱花推过去。
火关小点。
乔楚生伸手拧了煤气灶的开关。
三菜一汤很快上了桌。糖醋排骨油亮挂汁，清炒时蔬脆嫩，番茄蛋汤飘着一层蛋花——乔楚生不得不承认，这少爷在厨房里比在案发现场还利索。
尝尝。路垚夹了一块排骨递到乔楚生嘴边。
乔楚生低头吃了，点了点头：还行。
还行？路垚挑眉，我这道糖醋排骨可是练了三个月的。
嗯，三个月练出来这个水平，还行。
路垚作势要拿锅铲拍他，乔楚生笑着往后一闪，肩膀撞到了门框。两个人正闹着，门响了。
不是巡捕房那种急促的敲门声，是那种很平常的、有人来做客的叩门——三下，不轻不重，节奏从容。
乔楚生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路垚抬头看了一眼，前面那个是他哥路焱，西装笔挺，手里还提着两盒点心。但路焱身后那个人，路垚只看了一眼，手里的筷子就停了。
毛毛。
路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路垚愣在原地，嘴张了张，半天没出声。
妈……他终于挤出来一个字，声音有点哑，你怎么也来了？
路母没理他，目光越过他，看向站在旁边的乔楚生。
乔楚生刚擦完手，手指还湿着，被路母的目光一扫，下意识地站直了。
路母的脸色变了。
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突然在人群里看见了一张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的脸。她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手包。
路焱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妈，咱不是来接三土去吃饭的吗？您先进门啊。
路母没动，眼睛还盯着乔楚生。
路垚看看他妈，又看看乔楚生，完全摸不着头脑：妈，你认识他？
路母没理他，径直走到乔楚生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乔楚生被看得有点懵。他放下擦手的毛巾，下意识地站直了。
你……路母的声音有点颤，你叫什么名字？
乔楚生一怔，看了一眼路垚，路垚也是一脸茫然，显然不知道怎么回事。
伯母您好，我叫乔楚生。
路母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楚生……她念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忽然上前半步，手指悬在乔楚生左耳后停住了，没碰上去，只是盯着那块被鬓角半遮的地方，呼吸滞了一瞬。
你这里，她声音低了下去，是不是有一小块红痣？
乔楚生没躲。侧过头，把左耳后那块淡褐色的印记露出来。不大，指甲盖大小，藏在鬓角底下，平时谁都看不见。
路母的指尖终于落上去，很轻地碰了一下，像确认一件丢了二十年的东西还在不在。眼眶里那颗泪没忍住，滚下来。
你是曼青的儿子。她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气，曼青当年抱着你来看我，非说这孩子生下来耳后像点了胭脂，愁了三天怕被人说妖怪。
路垚在旁边看着，后知后觉地咽了口唾沫。他跟这人住了这么久，头一回看见那块地方。
乔楚生眉头皱了起来：您认识我母亲？
路母没说话，眼眶里的东西没忍住，掉了一颗下来。她抬手抹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稳了些：认识。不止认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梧桐树叶的声音。
路垚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完全跟不上节奏。路焱也是，他带母亲一起来上海是想看看弟弟过得怎么样，谁知道一进门就撞上这种场面。
路母拉了把椅子坐下，示意乔楚生也坐。乔楚生没坐，但也没走，就站在那儿，等着一个他不知道等了多少年的答案。
你跟你娘长得真像。路母说，尤其是眼睛。
乔楚生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很少听人提起他娘。
你娘和我，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路母的声音慢了下来，后来各自嫁人后，走动少了，但关系一直很好。我怀毛毛的时候，她还专门来过一趟，拉着我的手说——
路母顿了顿，看了一眼路垚，又看乔楚生：她说，要是生个女儿，咱们定个娃娃亲。
路垚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咳咳咳——
乔楚生也愣了。他看看路母，又看看路垚，表情一时不知道往哪儿放。
路母看着乔楚生，眼神软了下来：当初你们家出事的时候，等我知道消息已经晚了。我试图找过你们，但那时候乱，根本找不到。再后来……就断了消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乔楚生没说话。他不太习惯被人这么问。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孤儿院、街头、帮派、巡捕房，每一步都不是能轻描淡写说出来的。
路母看着他，越看越心酸。这孩子站姿笔直，眉眼间有一种跟年龄不相符的沉稳，那是吃过苦的人才有的东西。她想起沈曼青当年那副明媚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都怪我。当年要是多找一找，也许——
不怪您。乔楚生打断了她，声音很平：那时候太乱了，很多人都找不到了。
他说得很平淡，但路母听得出来，这孩子不是不在意，是习惯了不让人看见他在意。
路焱倒是反应过来了，咳了一声：妈，您别光顾着叙旧，咱不是来接毛毛去吃饭的吗？
路母瞪了他一眼：你急什么急。
她又看向乔楚生，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多了点什么，像是突然之间多了一个要操心的人：楚生，今天别在这儿吃了，跟我们一起。
乔楚生看了路垚一眼。
路垚赶紧点头：去去去，我娘做饭比外面馆子好吃一百倍。
乔楚生嘴角动了动，算是答应了。
路母站起来，拍了拍路垚的肩膀：你也是，瘦成这样，在上海没好好吃饭吧？
路垚想说有乔楚生管着呢，但话到嘴边觉得不太对劲，又咽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