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萨利姆又来了,这次站在办公室门口没敢大声嚷,只敢敲了敲敞开的门框:乔探长……外面有个姓薛的,说要见您。
路垚本来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听见两个字,脑袋抬起来,眼睛一下就睁开了:又有案子啦?赶紧走,快点。
巡捕房会客室坐着一个男人,那男人三十来岁,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着,眼窝深陷,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合过眼了。他坐在乔楚生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声音发颤:请相信我,她绝对不会自杀。
路垚挑了挑眉,身体往前倾了倾:这位是?
薛琼,叶歌蕊的未婚夫。乔楚生说,语气比平时缓了些。他见过太多这种家属了,但薛琼不一样,那双眼睛里不是愤怒,是茫然,像是整个世界突然被人抽走了一块,他还没反应过来。
薛琼转过头来看路垚,眼眶通红,嘴唇干裂:我恳请各位,一定要查明真相。否则她死不瞑目呀。
你怎么确定她不是自杀?路垚问得很直接。
薛琼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语速一下子快了起来,手伸进口袋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票根拍在桌上——
上周她还计划着去岭南写生,车票都买好了。他的手指按在那张票根上,按得很用力,她怎么可能自杀?我们的婚礼下个月就举行,请柬都发出去了,她怎么可能自杀?
乔楚生给他倒了杯热水,推过去:你别激动。你再想想,她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薛琼摇头,很笃定,像这个答案他已经确认过无数遍了,没有任何异常。她的精神和身体状况都十分稳定,否则我不可能没有察觉。我们几乎天天在一起。
乔楚生没再问,低头记了两笔。路垚却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薛琼那张皱巴巴的票根上,若有所思。死亡的方式有那么多,跳楼、吃药、割腕——哪一个不比自焚干净?为什么偏偏选了这种方式?
乔楚生抬了抬下巴:薛先生,你先回去。这个案子我们再商量一下,再查一查,一定会给你一个答复。
薛琼站起来,深深一鞠躬:谢谢!谢谢二位!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路垚忽然开口——等一下。
薛琼回头。
案发那天你在哪儿?
老家。
哪儿?
苏北。薛琼说,语气里有一丝疲惫的疑惑——回去探亲了。我也是听到消息第一时间赶回来的,连夜坐的火车。
行,你回去等信吧。一有消息我们就通知你。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薛琼远去的脚步声,很慢,很沉。
路垚靠在沙发背上没动,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眼睛半眯着。
乔楚生放下笔,看着他:有想法了?
这哥们说的有点道理。
乔楚生挑眉:自杀不是你说的吗?
我后悔了不行吗?路垚理直气壮,像是这两个字天经地义。
乔楚生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三土,你可别拿案子开玩笑。
路垚坐直了,盯着他看:你觉得我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吗?
难道不是吗?
路垚手指戳过去,到他鼻尖前半寸停住,张了张嘴半天没声。然后他忽然泄了气,手放下来,嘴角翘了起来——你果然很了解我嘛。
乔楚生看着他那个表情,嘴角也跟着动了动。这人要是真觉得没猫腻,早翻脸走人了——偏要装模作样承认一句「后悔了」。
陪我去案发现场看一下吧。
走吧。乔楚生站起来,拿起外套搭在肩上。
重返案发现场,两个人推开那扇被撬坏的门。叶歌蕊的家比上次看得更清楚了——家具旧得发白,沙发上的弹簧都露出来了,墙角的漆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色的底灰。
这画家很穷啊。乔楚生环顾了一圈,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画卖不出去,当然穷喽。路垚蹲下来翻了翻桌上的东西,手指在一瓶口红上停了一下,不过她用的化妆品,却是不便宜呀。
乔楚生走过来扫了一眼:正常,女孩都爱美。
也有可能是别人送的呢?路垚拿起那瓶香水看了看,法国牌子,瓶身上还沾着一点指纹。
乔楚生瞥了他一眼:她那个未婚夫可不像有钱人的样子。
我都说了,别人。路垚抬头看他,眼睛眨了一下,嘴角带点促狭,也许她不止一个男朋友呢?
乔楚生眼神一凝,扫了路垚一眼,声音慢了下来,那路先生有几个男朋友啊?
路垚手里的香水瓶一声磕在桌沿上。他猛地抬头瞪乔楚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又像是被这句话烫着了,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胡说什么——我说的是案子!
他耳朵红得发亮,连带着后颈都泛了一层粉色。乔楚生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那点酸意忽然就散了——这人急起来连话都说不利索,还能有几个男朋友?
路垚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赶紧把香水瓶放下,转身往操作台走,故意把注意力挪开:……你看那边那是什么?
乔楚生没接话,也没跟过去。他就站在原地,看着路垚的背影,那家伙走路都比平时快了两步,像是想赶紧从刚才那个问题上逃开。
乔楚生嘴角动了动,没再追。他知道路垚听懂了,路垚也知道他知道。这就够了。
操作台上摆放着缝纫机、剪刀、布料和几本杂志,显然是死者做衣服的地方。缝纫机是老式的,脚踏板磨得发亮,说明用得很勤。
她的衣服都是自己照着杂志上的名牌,自己打版剪裁的。乔楚生翻了翻那本杂志,上面用红笔圈了不少款式——香奈儿的套装、迪奥的裙子,都是她买不起但一笔一划描下来的东西。
你看着这本是12号出版的。路垚拿起相册翻了翻,动作慢了下来,这证明她在死亡当天还在打版做衣服。有意思啊。
相册里大多数都是死者的照片。从照片来看,叶歌蕊虽然穷,但每一张都精心打扮过——头发一丝不苟,嘴唇涂着口红,眉毛修得细细的。她对着镜头笑,眼神里有种很亮的东西,像是不管日子多难,她都觉得自己值得好看。
路垚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
照片里的叶歌蕊穿着一条自己做的白裙子,站在画室中央,笑得很灿烂。裙子的剪裁不算完美,但能看出来花了心思。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选择把自己烧成一具焦尸?
路垚合上相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
乔楚生看着他:有方向了?
有方向了。路垚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这案子,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