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洋房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路母站在门口送他们,拉着乔楚生的手说了好几句,乔楚生一一应了,手指被路母攥着,他没抽出来。
走在法租界的路上,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垚踢了一颗小石子,踢出去老远,半天冒出一句:我妈今天……话多了点。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有人惦记着,挺好的。乔楚生的声音很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路垚没接话,踢了另一颗石子。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肩并肩,影子在柏油路上叠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路垚就打电话把白幼宁叫到自家画室。
白幼宁已经傻站了两个多小时,腿都麻了。她揉着膝盖,看着画板后面那个拿着五六支画笔、一副大画家姿态的人,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为什么要答应这个要求。
你到底还要多久呀?白幼宁的声音已经从烦躁变成了哀怨。
快了快了。路垚头都没抬,笔尖在画纸上蹭来蹭去,嘴里还叼着一支没蘸颜料的笔。
你一个小时前就是这么说的。白幼宁翻了个白眼,换了个重心站,到底行不行呀?我脚都麻了。
你着什么急呀?路垚终于把嘴里那支笔拿下来,瞥了她一眼,你知道达芬奇画蒙娜丽莎画了多久吗?整整三年。你连三个小时都不给我,我的画怎么传世?
白幼宁气笑了,双手叉腰:呵呵,给你三十年也传不了世。你为什么不去找楚生哥呀?他不是就在家里吗?
他哪行啊。路垚低头调颜料,笔尖在调色盘上蹭了两下,那家伙站着不动的样子你见过吗?跟被钉在墙上的钉子似的,浑身不自在。我心疼。
白幼宁盯着路垚看了两秒,忽然明白了什么,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呵——心疼你男朋友,所以就使劲压榨我。这都是什么人呀!!
路垚耳朵尖一红,假装没听见,低头重新拿起笔:你别乱说啊,谁男朋友——你头往左边偏十五度,对,就那个角度。
画没画完呢,案子先来了。
萨利姆冲进画室的时候,路垚正在给白幼宁调整手指的弧度——食指再弯一点——萨利姆喘着气:路先生!乔探长让你马上去一趟!
路垚放下画笔,眼睛亮了:又有案子啦?赶紧赶紧,白幼宁你别动啊,我回来接着画。
白幼宁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你最好别回来!
案发现场在亚德路一栋老式公寓。路垚推开那扇被撬坏的门,门框上还留着救火斧的痕迹——锁芯从里面反锁的,外面的人进不来,只能砸开。
他没急着进去,先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窗户关着,插销扣死。画室不大,中央立着个烧得焦黑的画架,周围的石膏像、金鱼缸、金属花瓶东倒西歪,墙面被熏出一大片黑印。颜料管被高温烤爆了,红的蓝的淌了一地,混着水渍,像一幅被毁掉的抽象画。
路垚走进去,没踩画架正前方那块,那片地板烧得最狠,木板都翘起来了。他蹲下来,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贴到地面,闻了闻。焦糊味里混着一股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起火点就在画架那儿。乔楚生站在他身后说。
路垚没应。他站起来,绕到画架后面,伸手摸了摸墙。指尖沾了一层黑灰。他又蹲下去看画架底部的地面——焦痕呈放射状向外扩散,中心温度极高。
目击者说着火的时候她人就站在画架前面?路垚问。
乔楚生说,邻居听见喊声跑出来,看见火已经从窗户往外窜了。等救火队到了现场,人已经不行了。
路垚直起身,环顾四周。窗户反锁,门从里面闩着,地面除了救火的人踩出来的泥脚印之外干干净净。一个人,一间密室,一把火。
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但他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手指搭在窗框上,停了几秒,又收回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似的,肩膀塌下来,站在那儿不动了。
回到巡捕房,路垚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前,手肘撑着桌面,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面前那杯茶发呆。茶水早就凉了,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白幼宁跟在后面,碰了碰乔楚生的胳膊,压低声音:楚生哥,他这是怎么了?平时去现场他不是最来劲的吗?
乔楚生皱了皱眉,目光落在路垚的背影上。那家伙的背平时挺得很直,现在微微弓着。
从案发现场回来就这样了。乔楚生声音也低了些,一句话不说。我估计这案子没这么简单。
白幼宁凑过来,戳了戳他的胳膊:喂,说吧,怎么了?平时你不是话最多吗?
路垚没抬头,声音闷闷的:走开。
乔楚生在他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拿了块桂花糕推过去:饿不饿?我带你去红房子,你上次说想吃他家那个焗蜗牛。
不饿,不吃。
白幼宁在旁边看着,眼睛转了转,忽然凑到乔楚生耳边:楚生哥,他不吃咱俩去呀。红房子的牛排今天特价,双人套餐还送红酒。
乔楚生挑了挑眉,会意,站起来:行,那咱俩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白幼宁还故意把脚步放得很响。
走了啊——她在门口拖长声音,牛排要七分熟还是全熟来着?
没人挽留。
两个人走到走廊了,路垚还是没反应——连头都没抬,手指搭在茶杯沿上,一下一下地敲,节奏很慢,像在数什么。
白幼宁停住脚步,回头看乔楚生,用口型说:这……连吃的都不上心了?
乔楚生转回来,重新在路垚旁边坐下,声音放低了:三土。
路垚没动。
有什么事情你就直说。乔楚生的手按在路垚的手背上:我会帮你的。
路垚终于抬了抬眼皮,眼神有点涣散:你帮不了我。
天塌下来我都给你顶着。乔楚生说得很认真,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是不是这个案子里有什么阴谋诡计,还是你遇到威胁你的恶势力了?大不了我跟他们拼了。
路垚看着他,忽然眼珠转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勾出了什么念头。他坐直了,凑到乔楚生面前,两个人距离一下子拉近。
真的?
乔楚生被他突然凑近的脸弄得愣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当然是真的。说吧。
路垚嘴角翘了起来,一字一顿:你得答应我——这个案子不管最后是什么性质,你都得按杀人案的标准给我结账。
"你赶紧的吧。"
"其实这应该是个自杀案。"
乔楚生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再见!!
白幼宁在门口差点笑岔气:哈哈哈哈哈哈楚生哥你被耍了!脸都黑了哈哈哈哈——
乔楚生站在门口,深吸了两口气,肝疼。他刚才那颗心悬在嗓子眼,以为路垚撞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结果这少爷是在这儿算账呢。
之后法医拿来的验尸报告也证实了这个猜测——死因符合自焚特征,体内检测出助燃物残留,现场未发现他人痕迹。乔楚生把报告往桌上一甩,路垚接过去看了两眼,撇了撇嘴:行吧,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