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垚是被饿醒的。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闭着眼又赖了五分钟，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屋里安静得过分，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亮得晃眼的光带。
厨房有动静。锅铲碰着铁锅，叮的一声。路垚竖起耳朵听了两秒，拖着拖鞋出了房间。
乔楚生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往锅里打鸡蛋。黑色制服换掉了，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头发是湿的，大概是刚洗过，还滴着水。
你怎么起这么早？路垚靠在厨房门框上，嗓子还有点哑。
乔楚生头也没回：不早了，十二点了。
路垚愣了一下：……十二点？
路垚揉了揉脸——他居然睡到了中午。昨晚折腾到凌晨五点多，回来又跟白幼宁斗了两句嘴，倒头就睡，一觉直接干到正午。
乔楚生把鸡蛋打进锅里，油花滋啦一声响，香味飘出来。路垚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很响。
乔楚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去坐着，马上就好。
路垚了一声，没挪窝，继续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乔楚生做饭的时候很专注，跟查案子的时候一样——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着，手上的动作却很稳。葱花撒进去，翻两下，盛出来，一碗蛋炒饭，金黄的米粒裹着蛋液，上面撒了一小把葱花。
路垚端着碗坐到餐桌前，乔楚生又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手边。
你吃了吗？路垚问。
吃过了。
路垚舀了一勺饭送进嘴里——咸淡刚好，葱花没糊，米粒颗颗分明。他没说话，又舀了一勺。
乔楚生在对面坐下，倒了杯茶，看着他吃。
白老爷子那边……路垚嘴里含着饭，含糊地问了一句。
乔楚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骂了一顿。没说别的。
路垚咽下饭，看了他一眼。乔楚生表情平静，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昨晚没睡好，这人早上从白府回来之后估计又躺了没多久就起来做饭了。
去睡会儿吧。
乔楚生摇头：巡捕房那边——
巡捕房今天没案子。路垚打断他，有案子阿斗会来通知的。
乔楚生没吭声。
早上几点起来的？路垚追问。
……七点。
路垚把筷子放下，盯着他：凌晨五点破案回家，七点去白老爷子那儿，中午又起来给我做饭？
乔楚生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乔楚生。路垚叫了他一声，语气不重，但很认真：去睡觉。
乔楚生看了他两秒。路垚的头发还炸着，睡衣领口歪在一边，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但那双眼睛是清醒的，盯着他不放。
……那你吃完饭也再去睡一会儿。乔楚生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碗你洗。
路垚哼了一声：知道了。
乔楚生回卧室去了。脚步声很轻，不像平时那种稳当的步子——是困的。
路垚听着他卧室的门关上了，才低头继续扒饭。
碗洗好了，厨房收拾干净了，路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电话机发了五分钟的呆。拿起听筒，又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第三次拿起来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拨了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是家里的管家。
少爷？
我妈在吗？
在的，夫人在花园里，我去请夫人过来。
等了一会儿，路母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笑意：毛毛？怎么想起打电话回来了？
路垚靠在沙发背上，把腿架到茶几上：没什么，就是问问你最近好不好。
好，好得很。你呢？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听说你又破了好几个案子？
还行。路垚含糊地应了一声，手指在电话线上绕来绕去。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妈，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就……假如啊，我是说假如。他顿了顿，嗓子有点干，一个人，他身边有个朋友，关系特别好。好到什么程度呢——一起住，一起吃饭，半夜一起查案子，对方累了靠一下也不会推开。
路母那边安静了两秒。
路垚心跳快得离谱。他攥着电话线，指节发白。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路垚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想到他妈这么直接。
……算是吧。他声音低了下去。
路母又安静了一会儿。路垚能听到电话那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大概是花园里的树。
那个人，对你好吗？
路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他妈会问这个。
……好。脑子里闪过乔楚生熬个通宵从白府回来还给他做饭的样子，闪过档案室里额头抵在他肩上的温度，特别好。
是跟你一起住那个男的？路母又问。
路垚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路垚的心跳快得他觉得自己要炸了。他攥着听筒，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要被骂了要被逼着断联系了——
你四哥过两天去上海。路母忽然说。
路垚一愣：……什么？
你四哥路焱，他最近要去上海办事。我让他顺便去看看你。
路垚更懵了：看我？
路母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他见过你那个朋友之后，我们再说吧。
路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毛毛。路母的声音忽然软了一点，娘不是那种不开通的人。但这么大的事，我得亲眼看看，或者让家里人看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你这样。
路垚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以为会被骂。以为会被勒令赶紧断了。但他妈说的是等家里人考察过再决定。不同意，但也不反对。给他留了余地。
……好。
吃饭了吗？
吃了。
谁做的？
路垚顿了一下：……乔楚生。
路母在那头笑了一声：看来对我儿子挺上心的。
路垚听的耳朵红了，赶紧把电话挂掉。
挂了电话之后，路垚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路焱要来。他四哥，家里最精明的一个，眼睛毒得很，什么人让他看一眼就能看出七八分。他妈让路焱来——看看乔楚生是什么样的人。
路垚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朝上——凌晨在档案室里扶着乔楚生胳膊的地方，温度早就没有了，但他好像还能感觉到。
卧室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乔楚生大概翻了个身，床板嘎吱了一声。
路垚站起来，走到他卧室口，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等四哥来了，看到乔楚生，会怎么说？
他忽然有点紧张。不是那种怕被发现的紧张，是另一种——像是把自己的珍宝摊开在别人面前，等着别人评价好不好的那种紧张。
他咽了口唾沫，转身走回客厅，把留声机的唱针放上去。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又在想：乔楚生睡醒之后会做什么？会不会又给他做饭？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路垚，你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