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局档案室。
凌晨三点。
路垚靠在档案柜上,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这地方在三楼最里头,窗户小得像条缝,空气不流通,一股子陈年纸张闷在柜子里发霉的味道,闻久了脑袋发胀。
乔楚生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三四本残卷,脊背微微弓着。他左手撑着地面,右手翻页,翻得很快但很稳——每翻一页都扫一遍,有用的就停下来多看两眼,没用的直接翻过去。
路垚看了他一会儿。
这人查东西的时候有个习惯:嘴唇会微微抿起来,不是紧张,是专注。眉头中间会挤出一道浅浅的纹,平时不显,一认真就出来了。路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
你那边有什么?乔楚生头也没抬。
没有。
乔楚生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神里写着又来了。
路垚确实又来了。他每次说的时候十次有九次是发现了什么但不想主动说——不是故意拿乔,是他脑子转得太快,得把线索在心里理顺了才愿意开口。乔楚生跟他搭档这么久,已经摸透了。
果然,路垚眼珠转了一下,从档案柜上直起身子,走过来,把一张焦边的纸片拍在乔楚生面前。
值班表碎片。二月五号那晚,和沈大志一起值班的还有个人。
纸片边缘发黑,是被火烧过的痕迹,中间残留着几行字迹,墨迹被水浸过又干了,晕开一片。但其中一个名字还能辨认——正是厅长当年在巡逻队时的登记名。
乔楚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没说话。
我让门口老周帮忙问了。路垚蹲下来,跟他平视,十年前老周就在巡逻队。他说二月五号那晚,确实是厅长和沈大志一起出的警。
乔楚生把纸片翻过来,背面也有字,但烧得更厉害,只剩半行:……审讯记录……王……后面的全没了。
他揉了揉眉心,手指在眉骨上压了一下。连轴转了大半天,从琬清家出来到现在,中间没歇过。眼睛酸,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路垚看着他揉眉心的动作——这人累了。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他的下颌线绷着,嘴角往下压了一点,平时那种气定神闲的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硬撑的疲惫:先回去吧。
乔楚生没动,还在看那张纸片。
路垚站起来,伸手拉了他一把:走了。
乔楚生借着他的力站起来——蹲太久,腿麻了,膝盖一软,往前晃了一下。路垚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乔楚生没站稳,上半身往前倾,额头抵在了路垚的肩膀上。
路垚整个人僵了。
乔楚生的额头贴着他的肩,温热的,带着一点汗意。呼吸打在他颈侧,不重,但一下一下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他的皮肤。黑色制服的布料蹭着他的下巴,粗糙的质感。
档案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灯泡嗡嗡的电流声。
路垚的手还扶在乔楚生的胳膊上。他应该推开,说一句你行不行,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他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又松开了。
乔楚生缓了两三秒,直起身子,没看路垚,低头拍了拍制服上的灰:走吧。
路垚了一声,嗓子有点干。
他跟在乔楚生后面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扶着乔楚生的地方,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很快。
不是那种紧张破案时的快,是另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不想松开。
路垚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大概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但他不会说,至少现在不会。要先试探一下母亲的态度再说。
警察局。
乔楚生和路垚在厅长办公室等着厅长。
厅长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刚处理完什么要紧事,心情不错:查了一夜的档案,有眉目了吗?
乔楚生坐在办公桌后面,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有了。
厅长在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太好了,说说。
路垚靠在窗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厅长脸上。他没急着开口,等了等,让乔楚生先说。
乔楚生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人今天反常,居然不抢话。
路垚接收到他的目光,嘴角动了动,走过来,在桌沿上坐下来:十年前,和沈大志一起审讯王一刀的人,是你吧?
厅长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原本前倾的身体往后一靠,靠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防卫姿态:你什么意思?
路垚没接他的话,自顾自往下说:找你还挺费劲的。警局不久前着了火,烧毁了一批旧档案,包括十年前的。多亏乔探长人脉广,找到当时的老警察打听,才知道是你们两个人审的。他顿了顿,你也是从那个案子之后,才开始飞黄腾达的吧。
厅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没错,然后呢?
乔楚生把交叠的双手分开,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收紧:然后我们怀疑,十年前是你杀了教书先生,随后联合沈大志一起栽赃嫁祸给王一刀。
厅长的笑收了。他放下二郎腿,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我没听错吧。
路垚耸了耸肩:别紧张,目前只是怀疑而已。
厅长冷笑了一声,目光转向乔楚生:老爷子知道吗?
乔楚生迎着他的目光,没躲:结案之后,我会亲自跟他说的。
老爷子让你来帮我,你竟然想让我背黑锅。厅长盯着乔楚生,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背叛的恼怒,我倒想听听,我是怎么变成凶手的?
乔楚生没吭声——他向来不爱跟人争口舌,尤其是这种已经被逼到墙角还在嘴硬的人。
路垚可不会容忍这种人。他直起身子,从桌沿上跳下来,走到厅长面前,拉了把椅子过来,反着坐上去,下巴搭在椅背上:来,您请坐。
那语气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十年前,王一刀连斩三人,你奉命缉拿,在香满楼附近发现了他的踪迹。你在追击过程中,和他发生了肢体冲突,误杀了路过的教书先生。
巡逻的沈大志看到了你的杀人过程。你用抓捕王一刀的巨额悬赏和转正为条件,买通了沈大志。
随后,你和沈大志连夜审讯醉酒的王一刀,一鼓作气让他认下了前三起案件,并将第四起案子也栽赃到了他身上。
一石二鸟,你升官他发财,玩得漂亮。
路垚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不像是在指控,更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乔楚生在旁边听着,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人护短的时候真让人忍不住着迷。
厅长脸色铁青:这话说得,你要讲证据!
路垚"切"了一声:十年前的案子,你们以为就此了了。没想到,十年后,教书先生的相好竟然会给沈大志寄一份卷宗,逼他认罪。老沈也是个老实人,来找你商量对策。你倒好,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他杀了灭口。
厅长不慌不忙地鼓了两下掌,掌声在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精彩,真精彩!你这是探案,还是写小说?现场的情况,我们都看见了。完美的密室,请问我是怎么杀的人?
路垚嗤了一声,转头看乔楚生:他真以为那种小戏法能糊弄所有人。
乔楚生咳了一声:你能不能好好说?
路垚白了他一眼,转回头看着厅长:案发现场被定为密室,前提有三:门反锁,窗反锁,风扇转动,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出口。而且根据当晚在现场的警员说,他们冲进去之后检查了门窗,而且都亲眼看到了风扇在转动。
什么意思?那风扇转动的时候人怎么钻过去?
路垚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厅长:这就是个小小的障眼法而已。凶手提前在窗帘下露出的部分,放置了一面镜子,在其对面视觉死角的位置,放了一台通电的风扇。这样在旁观者看来,窗户上的风扇就是在转动的。
厅长脸色变了变:即便如此,也不能证明我就是凶手?
别急,我还没说完呢。案发后,整个警局都没有人进出,说明凶手就在警局内。凶手逃离后,混入一楼大厅,假装跟大家同时听到枪声。现场的警员告诉我,当时是他关了风扇。那么请问,在此期间可以取回镜子的,除了你,还有谁?
厅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