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尸房里一股子福尔马林混着焦糊味,闻着就让人反胃。
路垚靠在门框上,拿手帕捂着口鼻,一脸嫌弃。乔楚生站在解剖台另一边,背挺得笔直,脸色比平时还沉,他不太爱来这种地方,但每回有案子,他都是第一个到的。
法医小宇戴着口罩,手里的镊子翻来翻去:死者身材消瘦,指甲齐长,未烧毁的皮肤组织有紫斑,并且布满褶皱,全身呈病态。
乔楚生没看尸体,目光落在那两颗尖牙上:嘴里的牙呢?
在,如假包换。小宇用镊子撬开尸体的嘴,动作利落,但你要问是不是吸血鬼——
我没问是不是吸血鬼。乔楚生打断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小宇了一声,把镊子放下:尸体无明显的水肿、充血和炎症反应。内部组织也没有热作用呼吸道综合征的迹象。
路垚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扫了一眼台子上的尸体:所以他是死后被烧的。
小宇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理论上说,正是如此。
白幼宁抱着胳膊站在解剖台旁边,听到这儿眼睛亮了:那不还是吸血鬼吗?太好了,我的头条标题有了——欧洲中世纪吸血鬼重现上海滩,说不定这次还能拿个普利策呢——
她正做着春秋大梦,路垚走过去,一把将她从解剖台旁边推开:走开啦,别在这儿碍事。我现在想知道是什么导致他自燃的。
白幼宁踉跄了一下,瞪他:你推我干嘛!
你站那儿挡光了。路垚没好气地说,低头去看尸体。
小宇接着说:死者身上有浓烈的酒精味,体内酒精发挥了助燃作用。胃部也有大量酒精,现在还不确定是故意为之还是巧合。
乔楚生皱眉:能给个准信吗?
以现在的技术,我就只能查到这个程度了。小宇摊了摊手,一脸爱莫能助。
路垚直起身,揉了揉后颈。
行,尸体上暂时找不到更多了。路垚说,走吧。
乔楚生:去哪儿?
案发现场。我再去看一眼。有些东西在尸体上看不出来,得回到那个地方才行。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他从来不多问路垚查案子的思路,这人脑子里的弯弯绕绕,问了也不一定说得清,不如等他自己想通了再说。
重回案发现场,弄堂还是那条弄堂。青石板被早上的雨水洗过,墙根底下那片焦黑的痕迹还在,被雨水泡得发胀。
路垚蹲在墙根底下,从一辆停在路边的车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他拿起来,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起来,又凑近了一点。
乔楚生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催他。晨光从弄堂口斜进来,照在路垚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这人认真起来的样子,跟平时懒洋洋的少爷模样判若两人。
乔楚生移开视线,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那是什么?
一张手纸。路垚说,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还是用过的。
乔楚生无语了一秒,你闻那个干嘛?
上边有股味道,我好像在哪儿闻过。路垚把纸收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等我想清楚了再告诉你。
乔楚生看着他把纸塞进口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软了半分。
这人就这样,每次查案子都爱卖关子,发现的线索要留到水落石出那天才揭晓,像猫藏球一样。乔楚生从一开始就不怎么管他这个毛病——由着他去。反正最后他都会说。
路垚忽然转过身,凑到乔楚生跟前:老乔~
乔楚生皱眉:干吗?有事说事。
林姜那边,我还得再问几个细节。路垚说,我想去宏仁医院跑一趟。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问什么细节?
酒精的事。验尸报告说死者胃里有高浓度酒精,但林姜说跟踪她那个人身上没有酒味。我想当面再确认一下。
乔楚生了一声,没再多问。路垚的眼神很坦然。
去吧。早点回来。
路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要是白幼宁问起来,你别告诉她我去医院。她要是跟去了,指不定又写出什么吸血鬼现身宏仁医院的稿子。
乔楚生嗤了一声:她敢。
路垚从宏仁医院回来,已经是下午了。
他在巡捕房把问到的细节跟乔楚生说了——林姜确认了,当晚跟踪她那个人身上确实没有酒味。但验尸报告显示死者体内有大量酒精,这就对不上了。
乔楚生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所以要么林姜记错了,乔楚生说,要么那个跟踪的人和被烧死的人不是同一个。
但目击证人说看到的就是同一个人。路垚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除非——目击证人看错了,或者他在撒谎。
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巡捕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叫。
白幼宁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写的稿子,一脸兴奋:我有个新想法——
不行。乔楚生头都没抬,手指还在敲。
我还没说呢!
不管你说什么,不——行。
白幼宁翻了个白眼,抱着稿子走到路垚桌前:你评评理,他每次都这样,我说什么都是不行,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路垚摆手:别找我,我刚从医院回来,累死了。
白幼宁凑过来,压低声音:医院?你去见林医生了?
问案子。路垚说,往后靠了靠,怎么哪儿都有你?
白幼宁了一声,抱着稿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你那个学姐——看着挺厉害的啊。
路垚没搭腔。
白幼宁走了之后,屋里安静下来。乔楚生停了敲桌子的手,看着路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比平时白了一点,大概是医院里消毒水味道熏的。
乔楚生忽然开口:你那个学姐,除了新生欢迎会那件事,还做过什么让你记到现在的事?
路垚睁开眼,看了他一下。乔楚生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随口一问的样子,但路垚跟他住这么久了,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问这种问题。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乔楚生说,语气平淡,你平时不像是会把别人当回事的人。
路垚想了想,说:也没什么别的。就是有次补考之后,我去找她问微积分的题,她讲了一下午。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你不是笨,你只是没把心思放在正地方。
乔楚生没说话。他看着路垚,目光里有一点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
就这句话。路垚重新闭上眼睛,声音轻了下来,让我觉得,被人这么看得起,还挺好的。
乔楚生看着他闭着眼的样子,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起路垚刚搬进来的那天——拖着个箱子,那副少爷做派让人想揍他。可现在这人窝在他办公室的椅子上,说被人这么看得起,还挺好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乔楚生忽然觉得胸口闷了一下。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低下头,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