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巡捕房已经是上午九点多。路垚去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坐在乔楚生办公桌对面翻案卷。
乔楚生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钢笔,目光落在他脸上。
受害人资料你看了吗?
看了。路垚头也没抬,林姜,宏仁医院外科医生,二十八岁,康桥医学系毕业,比我大两届。我学姐。
他念到两个字的时候,翻案卷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旧事,但很快又翻过一页,没再多说。
乔楚生没接话。他想起刚才在案发现场,法医报出宏仁医院林医生的时候,路垚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他正想着,阿斗敲门进来了:乔探长,林医生来了。
门开了,林姜走进来。素色旗袍,头发挽在脑后,脸色白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手里拎着个布包,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目光最后落在路垚身上。
路垚正低头翻案卷,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林学姐?
他站起来,把案卷往旁边一推:好巧。我没想到真是你。
林姜也笑了,有点拘谨:路垚?你怎么在这儿?
帮乔探长办案。路垚侧身指了指乔楚生,乔楚生,巡捕房探长。这位是我康桥的学姐,林姜。
乔楚生走过来,跟林姜握了握手:林医生,坐。
林姜在沙发上坐下,布包搁在膝盖上。路垚在对面坐下,翻开笔记本:来,昨晚的事再说一遍,越详细越好。
白幼宁靠在柜子边上,看着路垚。这人今天对林姜的态度,说不上冷淡,也说不上热络,就是正常。正常的同学见面,正常的问话。但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你当时跑的方向,是从医院后门出来的?路垚拿着笔一边问一边准备记录。
林姜点点头:嗯,我上的是夜班,从后门走人少。刚拐进弄堂,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脚步声有什么特别的吗?
很重。不是正常走路的那种,是……拖着脚走。而且有味道。
什么味道?
腐臭。像尸体放了好几天的那种。
路垚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又问:他追你的时候,你回头看过吗?
看过一次。林姜的声音有点抖,他的脸——缠满了绷带,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眼睛是红的。
路垚笔尖顿了一下:红的?
嗯。我当时吓坏了,把手里的东西全扔过去,有个石头砸中了他的眼睛。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像人——
林姜说到这儿,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杯子里的茶水晃出来一点。路垚放下笔,看了她一眼:没事,你慢慢说。
白幼宁又看了一眼路垚和林姜,路垚正低头问下一个问题,语气平静,偶尔抬头看林姜一眼,眼神里是那种我在听你说的专注。就是这种专注让白幼宁觉得怪,路垚平时跟人说话都是散漫的,要么看天花板要么转笔,很少这么正经地盯着一个人看。
她转头看乔楚生。
她哥站在办公桌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路垚身上。从路垚站起来叫林学姐开始,那眼神就没移开过。白幼宁打了个寒颤,她从没见过她哥用这种眼神看人。
她凑过去,压低声音:哥,你今天怎么了?
乔楚生没理她。
白幼宁撇了撇嘴,没再问。但她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她哥和路垚,平时一个冷一个散,各干各的,今天却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一个问一个看,一个答一个盯。说不上来,就是怪。
路垚放下笔和本子:你晚上有空吗?
林姜愣了一下:怎么了?
贝当路新开了一家法餐厅,我想去试试。路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你不是爱吃法餐吗?以前在康桥的时候——
话没说完,路垚自己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什么,转头看了乔楚生一眼。
乔楚生站在办公桌旁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变了。
路垚收回目光,对林姜说:没事,就是以前在康桥食堂,你老说想吃正宗的法餐。不过你今天刚受了刺激,估计也没心情,改天吧。
林姜笑了笑:改天吧,这几天医院排班紧。
路垚了一声,合上笔记本,站起来:那你好好休息,案子有进展我会通知你。
林姜站起来,跟他道了个别,又对乔楚生点了点头,走了。
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了两秒。
白幼宁清了清嗓子:那个……我去找阿斗要杯茶。
她走了。
路垚把笔记本收进包里,抬头看见乔楚生还站在桌边,表情说不上冷,但也不对劲:你怎么了?
乔楚生没答,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那个法餐厅,你经常去?
路垚莫名其妙:什么法餐厅?
贝当路那家。你刚才说要请林医生去。
我没说请她,就是随口一提。路垚把包拉上,再说她也没空,排班紧。
乔楚生了一声,不说话了。
路垚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走过去,双手撑在乔楚生桌子边上,微微俯身:你是在意这个?
乔楚生抬眼看他:在意什么?
在意我跟她提了一顿饭。路垚说,嘴角翘了一下,乔楚生,你这是吃醋了?
乔楚生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别开脸:谁吃醋了。你跟谁吃饭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吗?路垚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那你刚才盯着人家看了一路,什么意思?
我看你问话呢。
问话需要那种眼神?路垚笑了,你那眼神,跟防贼似的。
乔楚生不说话了。他确实说不出什么,只知道路垚叫那声林学姐的时候,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路垚看着他不说话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他直起身,声音放轻了些:我跟她就是同学。康桥的时候她帮我戴过胸花,就新生欢迎会上的事。我觉得她厉害,仅此而已。
乔楚生还是没说话。
而且——路垚说,我现在有主了。你当我是什么人?
这句话说得不大不小,刚好从半掩的门缝里传出去,白幼宁端着茶杯站在门口,僵住了。
她慢慢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脑子里嗡嗡的。
有主了??
路垚说有主了??
她哥……和路垚……
白幼宁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差点撞到阿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