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酒吧里，乔楚生到的时候，角落那张桌子已经留好了。他点了一杯威士忌，刚抿了一口，门口的风铃响了。
路垚走进来，黑色大衣搭在臂弯里，里面穿了件深蓝色的毛衣，领口松松垮垮的，走路的时候长腿迈得不快不慢，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他身上。
乔楚生看着他走过来。这人走路有个习惯——下巴微微抬着，眼神散漫，像是看谁都漫不经心，但走近了你会发现他其实什么都看见了。
路垚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把大衣搭在靠背上：环境不错嘛。一杯威士忌，谢谢。
酒保应了一声。
乔楚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放在桌上，推过去。
上个案子的尾款。你点点。
路垚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把钱拿过来，当着他的面一张一张数。酒吧的灯光昏暗，那沓钞票在他手指间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乔楚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人点钱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动，不出声，但口型在跟着数。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个细节。
钱够花吗？
路垚头也没抬：就维持个温饱。
乔楚生笑了：怎么不问家里要？
路垚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乔楚生。酒吧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落在他眉骨上，一半亮一半暗。那双散漫的眼睛忽然聚焦了，盯着乔楚生，像是在判断什么。
查我底了？
乔楚生没否认：查了。给我吓一跳。
路垚把钞票收进钱包里，动作不紧不慢，但乔楚生注意到他的手指比刚才绷紧了一点。
路家在军政界的关系，比你想象得深。乔楚生说。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看路垚，你两个哥哥，手里都有兵。你爹在北平那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路垚打断他。
乔楚生放下酒杯，看着他。
路垚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乔楚生脸上移开，落在面前那杯刚送来的威士忌上。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冰块撞着杯壁，叮的一声。
你怕了。
不是疑问句。
乔楚生沉默了两秒。酒吧里有人在角落弹钢琴，曲子不认识，调子慢悠悠的，混着酒杯碰撞的声音和人声的低语。
乔楚生说，
他怕的不是路家会怎么对付他。他怕的是——路垚这样的人，从小锦衣玉食，家里有权有势，随便勾勾手指就能要什么有什么。而他乔楚生呢？一个巡捕房的探长，说好听点是探长，说难听点就是个替人跑腿的。他拿什么跟路家比？拿什么留住这个人？
路垚转过头来看他。乔楚生没躲他的目光，但眼神里那点不确定藏不住——像是站在一扇门前，想推开又怕里面是空的。
路垚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调侃的笑，也不是财迷数到钱时的得意，是一种很轻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乔楚生。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但在酒吧的嘈杂里，乔楚生听得清清楚楚。
我喜欢你。
四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铺垫，没有绕弯子，没有和。就像他数钱一样，一张一张，清清楚楚。
乔楚生愣住了。
路垚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怎么？不敢相信？
乔楚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指节发白。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仓库里那个拥抱，档案室里额头抵在路垚肩上的温度，凌晨路垚拉他起来的那只手。
你别后悔。
路垚挑眉：后悔什么？
路家那边——
路家那边我自己处理。路垚打断他，我娘那边我已经说过了。她不同意也不反对，让我四哥来上海看看再说。
乔楚生一愣：你……已经问过了？
路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块碰着牙齿，发出轻微的响声，打完电话我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像个偷偷摸摸的小学生。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放下杯子，看着乔楚生：所以你不用怕。我既然说了，就不会反悔。
乔楚生盯着他看了很久。
酒吧的灯光落在路垚脸上，那双眼睛是亮的，没有躲闪，没有犹豫。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三土。
路垚的手指顿了一下。这个名字，除了家里人，没人这么叫过他。乔楚生叫出口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温柔。
……嗯。路垚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干。
乔楚生伸出手，覆在路垚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上。他的掌心温热，指腹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贴着路垚的手背，粗糙的质感。
只要你自己不想走，乔楚生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没人能把我们两个分开。
路垚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没抽回来。他反手扣住乔楚生的手指，握紧了。
那你要是赶我走呢？
乔楚生看着他，嘴角终于翘了起来：我赶过你吗？
路垚也笑了。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乔楚生的杯子，冰块叮当一声。
乔楚生。
你完了。
乔楚生挑眉：什么？
路垚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意：我说你完了。被我盯上了，这辈子别想甩掉。
乔楚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落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