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垚和乔楚生刚到自家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焦糊味。路垚脚步一顿,眉头拧了起来,快步推门进去。
客厅里烟雾缭绕,白幼宁正站在灶台前,手里举着锅铲,一脸茫然地看着锅里黑乎乎的一团。厨房台面上更是惨不忍睹——面粉撒了一地,几个生鸡蛋滚落在地,碎了一片黄澄澄的蛋液,还有几根没切完的葱散在案板上,长短不一,像是被狗啃过。
谁让你进我家厨房的?路垚把外套往椅子上一甩,走过去把火关了,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坨分不清是煎鱼还是煎饼的东西,焦黑得连亲妈都不认识。
乔楚生跟在后面进来,扫了一眼现场,嘴角抽了一下:人没事吧?过来。
他一把把白幼宁从灶台前拽过来,上下检查了一遍,确认她没被烫着,才松了手。白幼宁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有点尴尬地拍了拍衣服上的面粉。
你这锅有问题,火也有问题。白幼宁嘴硬道。
路垚冷笑:谁让你动我那瓶法国白葡萄酒的?那是配牛排用的,你拿来煮鱼?
白幼宁:
乔楚生叹了口气,把白幼宁按在客厅的椅子上:坐着别动。你在这,厨房迟早炸了。
路垚已经开始收拾残局了。他动作利落地把锅里的东西倒掉,冲洗灶台,捡起地上的鸡蛋壳,又从柜子里重新拿出面粉和鸡蛋。乔楚生挽起袖子走过来帮忙,两个人一个洗一个切,配合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路垚从冰箱里拿出一块牛排和一把芦笋,乔楚生接过去冲洗干净。路垚把牛排放在案板上,乔楚生拿起刀就开始切配菜。他的刀工很好——芦笋切段,长短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刀起刀落,干脆利落。
路垚瞥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去热锅。
乔楚生切完配菜,顺手把牛排翻了个面,手指在肉面上按了按,像是在试弹性。路垚往锅里倒油的时候,余光扫到他的手——手指修长,指腹上有薄茧,切东西的时候手腕稳得很。
你刀工倒是不错。路垚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提。
以前在堂口管过一阵伙食,切菜切多了。乔楚生头也没抬,手起刀落把牛排切成片,怎么,看不上?
看得上。路垚把油锅烧热,把牛排放进去,滋啦一声,香气瞬间冒出来,就是别拿这手艺去干别的就行。
乔楚生挑了挑眉,没接话,低头继续切蒜。
路垚煎牛排,乔楚生焯芦笋,两个人一句话都没多说,但动作之间有一种不用商量的默契——路垚这边锅热了,乔楚生那边蒜刚好切完递过来;乔楚生把焯好的芦笋捞起来,路垚那边酱汁刚好收好。
没多久,三盘黑椒牛排和一盘蒜蓉芦笋就上了桌。白幼宁坐在对面,看着面前的食物,又看了看厨房里那两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画面挺和谐的。
饭桌上。
乔楚生给路垚盘子里添了一勺芦笋,这才想起要问的正事。
幼宁,你想一下。上海滩还有几个女记者?
白幼宁嚼着牛排,含糊不清地说:跑哪个口的?社会还是娱乐?
都行。
没有。
十年前从业的呢?
白幼宁咽下嘴里的东西,皱了皱眉:真没有。这行那么苦,即使女生有兴趣,也抵挡不住压力。坚持十年,根本不可能。
路垚放下叉子:也不一定是记者。什么专栏作家、主编、主笔,上海报社那么多,总不可能只有你一个女的吧?
白幼宁翻了个白眼:那你自己找去呀?
路垚:上海几百家报社,我怎么找呀?
您不是大侦探吗?白幼宁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
乔楚生警告的轻咳了一声。两个人瞬间安静了——
白幼宁清了清嗓子,从包里摸出一张报纸,拍在桌上:说起女性撰稿人嘛,还真有一个。
路垚和乔楚生同时看过去。
成蹊?乔楚生念出报头上的名字。
《申报》的撰稿人,此人文笔犀利,针砭时弊。白幼宁用叉子指着报纸,字迹娟秀,用词遣句一看就是个女的。
乔楚生皱眉:成蹊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呀?
路垚放下叉子,缓缓抬起头:第四个死者,梁文同,字成蹊。
白幼宁点点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是从八年前开始写专栏的。
路垚掰着手指算:十年前离开长三堂,读了两年书,八年前入行,又和死者同名。
乔楚生和路垚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的。
就是她了。乔楚生说。
路垚了一声,把最后一口牛排塞进嘴里,放下叉子。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你吃饱了没?
那走吧。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白幼宁对着一桌子菜,举着叉子愣了半天。
喂——我还没吃完呢!!
门关了。没人回她的话。
申报主编办公室。
乔楚生和路垚面对面坐在主编对面。主编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戴着圆框眼镜,穿着笔挺的中山装,面前摊着一份稿费支出单。
抱歉,我们作为媒体,有义务保护撰稿人的真实身份。主编推了推眼镜,语气不紧不慢。
乔楚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沉了下来:她涉案,你是在保护一个犯罪嫌疑人吗?
涉不涉案我不清楚。主编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如果她是犯罪嫌疑人,你们作为巡捕,难道不应该拿出证据吗?
乔楚生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一开始就不该跟这种人讲道理。
你知道我是谁吧?乔楚生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知道。租界巡捕房的乔楚生乔探长,大名鼎鼎,如雷贯耳。主编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点讽刺。
那你也应该知道,进巡捕房之前,我是做什么的吧?
知道。主编抬起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毫无惧色,如果乔探长想动武,在下一介书生,绝无还手之力。但是——明天的头条上,我不敢保证会写成什么样子。或者,你连同这报社一起烧掉。
乔楚生最烦这种叽叽歪歪,拐弯抹角的人。他眼神沉了下去,嘴角扯了一下,那股子狠劲儿从骨子里往外渗。
路垚站在旁边,余光扫到乔楚生的侧脸——眉头拧着,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跟平时那个气定神闲的样子判若两人。他忽然觉得,这大概才是乔楚生真正动怒时的样子。
别别别。路垚上前一步,伸手搭在乔楚生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刚好把他往后带了半步,不愿意说算了,告辞。
他推着乔楚生就往外走。乔楚生没甩开他的手,但嘴里还在说:如果现在走了,他肯定会通知对方。要是对方躲了,线索就彻底断了。
路垚松开手,回头看了他一眼:放心,断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是笃定了什么。乔楚生那股子火气莫名其妙地消了一点——不是因为被安抚了,是因为路垚那副我搞定了的样子让他觉得,这人确实能搞定。
路垚从兜里摸出个纸团,在乔楚生面前展开。
这是什么?乔楚生皱眉。
稿费支出单呀,上边都有地址的。
乔楚生愣了一下。
就在他书桌上,你出门都不带眼睛的吗?路垚把纸团拍在他胸口,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得意。
乔楚生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又抬头看了看路垚——这人刚才居然顺走了主编桌上的东西,还一副你怎么这么笨的表情。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那股子火气彻底散了。
走吧。路垚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乔楚生跟上去,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琬清的住处不大,但满墙都是书。从地板摞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连过道都只留了一条窄缝。
路垚一进门,眼睛就直了。
哇塞,这里好多绝版书呀。初版《羊脂球》,《人间喜剧》,万历年间的水浒传——他凑到书架前,手指悬在书脊上方,想摸又不敢摸,这得多少钱呀?
乔楚生站在门口,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啊,他就是小孩脾性。
坐在窗边书桌前的女人抬起头。她三十出头,穿着素色的旗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还握着一支钢笔。
没事,爱书之人嘛,看见好书难免有些兴奋。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点书卷气。
乔楚生走过去,在书桌前站定:成蹊先生,您就是琬清吧?
女人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在乔楚生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到路垚那边——路垚正踮着脚够最上层的一本书,够不着,有点着急。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琬清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您一早就知道我们会过来?乔楚生问。
当然。琬清笑了笑,笑意里带着点苦涩,卷宗上的记号那么明显。只要看到,不起疑也很难吧?接下来再查查跟死者相关的人,不难找到我。
乔楚生点点头:那您什么时候把卷宗送过去的?
我没有亲自登门的习惯,我是寄过去的。
乔楚生皱了皱眉:那你怎么能确定,沈大志在临死前会把案卷放在桌子上,从而引起我们的怀疑呢?
琬清愣了一下。
他把案卷放在桌子上?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装的,是真真切切的诧异。眉头微微蹙起来,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