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垚找到乔楚生的时候,他正坐在路边茶摊的竹椅上,面前一壶热茶,手里端着茶杯,翘着二郎腿,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看是路垚,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幼宁查出来了。乔楚生把茶杯推到对面,示意他坐,教书先生被杀当日,跟同事说要去长三堂,给一个青楼女子赎身。
路垚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教书先生这么有钱?教哪科的?
省吃俭用不行啊。乔楚生重新端起自己的杯子,可惜还没到,就被王一刀给杀了。
那个妓女呢?
这不是正在查吗。乔楚生看了他一眼,怎么,有意见?
路垚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这种小事让属下去查不就好了,还需要咱们亲自去吗?
乔楚生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眼皮都没抬:长三堂的女孩,道行深,见识广。一般的属下去问,人家三句话就给打发了。
路垚的手指在茶杯沿上停了一下。
乔楚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太平静了反而显得他太熟——那种我很了解的熟。路垚盯着他看了两秒,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这副很是了解的样子——路垚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阴阳怪气,这得是去多少次,才能总结出来的经验呀,再说了妓女道行再深能深到哪去?
乔楚生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路垚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给我解释解释。
那你试试?乔楚生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挑衅,又带着点笑意。
路垚地站起来:任何人只要说话就会有破绽。只要有破绽,我就能找到突破口。
他转身就走,衣角带起一阵风。
乔楚生看着他的背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压不住地翘了翘。
信心满满的路垚很快就栽了跟头。
长三堂的厢房里,熏香袅袅。一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女人坐在梳妆台前,慢条斯理地往指甲上涂蔻丹。她的动作不紧不慢,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对不起啊,不知道呐。青黛头都没回,声音软绵绵的,像裹着钉子。
路垚站在她身后,深吸了一口气:你再仔细想想。十年前那个案子很轰动的。
抱歉啊,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青黛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一片空白,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装过。
不可能,你是这的元老。一开始你就在,你不可能不知道。
青黛放下蔻丹刷,转过身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我平时很少看报纸,也很少出门呀。不知道很正常的。
路垚往前凑了一步,双手撑在梳妆台上:那你总应该听客人提起过吧?
客人聊的都是风花雪月的事情。青黛歪了歪头,笑得娇滴滴的,这种不吉利的事情聊他干什么呀?脑子坏掉了?
路垚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换了个姿势,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
先生。青黛站起来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肩往身上一搭,下巴微扬,我还有客人要见,您要是没别的事——
路垚咬了咬牙。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他板起脸,从怀里摸出巡捕房的临时证件晃了一下,你要再不跟我说实话,我就把你抓回去严审。
青黛看了那张证件一眼,不慌不忙地拿起梳妆台上的胭脂盒,打开,用小指蘸了一点,往嘴唇上抹。
好呀。她笑眯眯地说,我这就收拾东西跟你回去。如果要是审不出来——
她凑近了一步,声音压低,带着点威胁的味道:咱们就报纸上见。
路垚愣住了。
青黛说完就要转身去柜子里拿东西,路垚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又赶紧松开——像是被烫到了似的。
姐——姐——路垚的语气瞬间从凶神恶煞切换成了低声下气有话好说。我开玩笑的,有话好好说嘛。
他另一只手把桌上的果盘往她那边推了推:来来来,吃点水果。
青黛停下来,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先生还有其他事吗?没事的话,我就准备化妆见客了。
路垚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样子,彻底没了办法。
乔楚生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路垚在屋里跟那个女人掰扯。
路垚站姿松松垮垮的,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时不时比划一下,语气忽高忽低——高的时候像在审犯人,低的时候又像在套近乎。但那女人坐在梳妆台前,连身子都没转过来,涂指甲的涂指甲,照镜子的照镜子,偶尔回一句,软绵绵的,像裹着玻璃碴子。
乔楚生看得出来,路垚已经没招了。
青黛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披肩往身上一搭,经过乔楚生身边的时候,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乔楚生从门框上直起身,侧了半步,挡住她的去路。
等一下。
他微低了身子,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路垚站在后面没听清,只看见那女人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忽然变了——她停下来,歪了歪头,一根手指在乔楚生胸前画来画去,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听你这么一说啊,我倒是想起来了。青黛收回手,语气跟刚才对路垚说话时判若两人,你说的那个案子,我倒是有点印象。
乔楚生退了半步,神色不动:那个教书先生之前跟谁好来着。
叫琬清。
路垚在后面没忍住,插了一句:那她现在在哪儿?
青黛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变回了刚才那副表情——对不起,我不知道。
路垚咬了咬后槽牙,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去,走到窗边,一只手撑在窗台上,望着外面发了一会儿呆。乔楚生跟那女人凑那么近说话的画面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他皱了皱眉,甩甩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个。
乔楚生像是没注意到他的沉默,朝青黛笑了笑:唉,我们着急回去呢。
说完他虚揽了一下青黛的肩膀,把她往门外带了一步。路垚听见那女人娇笑着说了句什么,乔楚生低声回了一句,两个人靠得很近,衣袖蹭在一起。
路垚烦躁的不想再待下去,转身就往楼下走。
乔楚生追出来的时候,路垚已经走到楼梯拐角了。他小跑几步跟上去,和他并肩走着。
怎么不等我?
走那么慢干嘛。路垚头也没回,语气平平的,像是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出了长三堂的门,阳光晃得人眯了眯眼。乔楚生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上,没点,就这么咬着。
问出来了吗?路垚忽然说。
乔楚生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一下:那女的说,跟教书先生在一起的琬清认为,人不是王一刀杀的。她还去警局闹过几次,后来不了了之了。没过多久,她就赎了身。据说现在混成了名记。
路垚皱眉:她不是都赎身了吗?
记者的记。
不会吧?从妓女到记者,这跨度也太大了吧。
青楼女子自幼读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乔楚生把烟塞回烟盒,双手插回口袋里,改行写作的话,应该不难。在哪个报社,她没说。
路垚一脸沮丧:那要怎么查?上海那么多报社。
三十多岁,入行十年,还是个女性。乔楚生侧头看了他一眼,整个上海滩也没几个,问问幼宁就知道了。
路垚了一声,没反驳。
两个人沿着街边走了几步,路垚忽然开口: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乔楚生挑了挑眉:什么?
就那个女人。你凑她耳边说的什么?凭什么她什么都告诉你?
乔楚生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那你觉得,像她这样三十多岁的女人,最需要什么?
路垚想了想,说:
乔楚生摇头,笑了一下:是客人呀。
路垚皱了皱眉:你答应做她的客人?
怎么可能。乔楚生把烟盒塞回口袋,我是答应给她介绍客人。
路垚了一声,没再追问。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堵,莫名其妙地散了一点。他也没去想为什么散了,只是觉得这会儿空气好像比刚才顺畅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