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家出来,乔楚生开着车上了路。脑子里还在转着老爷子那番话,民族工业,各取所需,依法办事。他握着方向盘,掌心抵着真皮缝线碾了两道,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结果拐过一条街,他一眼就看见了路垚和白幼宁。两个人站在路边,路垚低着头,蔫头耷脑的,白幼宁在旁边不知道说着什么。
乔楚生脚下一踩油门,眉心猛地拧起来,白幼宁这丫头又搞什么鬼?
车子斜斜别过去,轮胎蹭着路边碾了半尺灰才停住。乔楚生探身把副驾车窗摇到底,长臂伸出去,指节照着路垚肩胛骨不轻不重一抵,人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路牙子上。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他本来是带着一肚子火来的,兴师问罪四个字都到了嘴边。可等车停稳了,仔细一看路垚那副样子,下午还嘴毒得要命的人,这会儿肩膀塌着,眼尾耷拉下来,嘴唇上那点血色叫人一把薅干净了。乔楚生指节松了,那股火灭得连烟都没冒,换成另一种东西从心底翻上来:谁弄的。
白幼宁抱着手臂站在一边,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刚带他见了竹轩伯伯,吓着了。
乔楚生愣了一下,然后差点笑出声。胡竹轩可是法租界跺一脚震三震的老头子,路垚在巡捕房卷宗堆里念叨起人来底气足得很,真叫人往跟前一站,膝盖倒比嘴先软。
没事吧?他放软了声音,凑近了一点,手抬起来想拍拍路垚的后脑勺,又在中途改了方向,搭在了车门框上,你怕他干什么?那老头子不敢动你,有我给你撑腰呢。
说完这句,他转过头,脸色一沉,对着白幼宁就是一顿数落:还有你,没事带着他去见胡竹轩干吗?不知道他胆小吗?
白幼宁翻了个白眼。她哥这人怎么这样,前一秒还满脸杀气,后一秒看见路垚蔫了就心疼得不行。还有我给你撑腰,说得跟人家是他什么人似的。
两个小时前。
白幼宁站在乔楚生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她来之前没打招呼,路垚这人懒得出奇,这个点肯定窝在家里。
门开了,路垚穿着件条纹衬衫,头发乱的像是刚睡醒,围裙都没摘。看见是她,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楚生哥不在,我就知道你在这儿。白幼宁从他胳膊底下钻进屋,循着香味直奔厨房。
路垚站在灶台前,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拿着勺子搅了两下,关了火,擦了擦手,这才转身看她。
白幼宁凑到锅边闻了闻:好香啊!
路垚把锅端下来,没好气地说:突然出声,你想吓死人呀?
白幼宁没接茬,顺手从盘子里捏了块刚炸好的排骨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这不影响你思考嘛。案子有眉目了吗?
路垚盛了碗饭,坐下来:想知道,先给钱呗。
多少?
给多少说多少。
白幼宁看着他,一言不发。
出事之前电车公司买了保险,乔楚生觉得有骗保的风险。还有,三年前被电死那个酒鬼,应该不是事故。
白幼宁皱眉:不是事故?那是谋杀?
一个捡破烂的,家属不仅有律师还有媒体维权。路垚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这件事水挺深的。
白幼宁想了想:有没有可能是竞争对手干的?
三年前,除了华康,还有其他电车公司吗?
电车公司没有,但是有黄包车公司。白幼宁掰着手指头数,电车一出现,黄包车生意一落千丈。背后的大佬还因此派人砸过电车。
路垚挑了挑眉:哪个大佬?
胡竹轩。
路垚眨了眨眼。这些大佬的名字他是一概搞不清楚,好在也不上心,想着明天让乔楚生去跑一趟就是了。
你别哦呀,咱们现在就去找他问问?
路垚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现在?咱俩?找黑帮大佬?你疯了吧,等明天乔楚生一起。
白幼宁歪着头看他,嘴角勾起一个挑衅的弧度:你怎么这么怂呀?胆小鬼。
路垚被这话一激,嘴硬了一句什么,但白幼宁根本没给他反驳的机会,她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就把他弄出了门。路垚一路挣扎,一路骂骂咧咧,最后还是被她塞进了黄包车。
胡竹轩的宅子比白家小不了多少。路垚从进门开始,脸上就挂着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错了地方。他心里默念: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白幼宁倒是大方,牵着他走到胡竹轩面前,笑盈盈地说:胡伯伯,好久不见。这位是我的朋友路垚。
胡竹轩打量了路垚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略显皱巴的西装上停了一瞬:小路是做什么的呀?
股票投资。路垚赔了个笑。
探案顾问。白幼宁同时开口。
两人异口同声。路垚的脸地白了,跑人家黑帮地盘上,说自己是探案顾问?这个白幼宁是想让他死吗?
之前我在那个沙逊银行。他赶紧补救,声音都有点颤。
现在在帮楚生哥做事。白幼宁补了一刀。
路垚已经想好了自己的墓志铭。
我们这次来呢,主要是想找您了解一下之前派人砸电车的事情。他硬着头皮说完,腿肚子已经开始转筋了。
胡竹轩眯起眼:是谁让你们来的呀?白老大还是乔楚生?
您别误会,是电车公司最近出了点事——
那你就怀疑我?谁给你那么大胆子?
的一声,胡竹轩一拍桌子。屋外立马走进来几个手拎长刀的彪形大汉,往门口一站,刀刃上的光晃得人眼晕。
路垚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后背死死贴在椅背上,连声求饶:不是不是,哥哥哥——
他声音都劈了。白幼宁在旁边看着,又好笑又心疼。她没犹豫,一把抄起桌上的茶碗摔在地上,捡起一块碎瓷片就站了起来。
吓唬小孩算什么本事?有种冲我来呀!来呀!!
她举着碎瓷片,眼睛瞪得溜圆,那股子白家女儿的狠劲儿全上来了。胡竹轩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摆摆手让手下退了出去。
白幼宁,真不愧是你爹的好闺女。来,想知道啥,随便问。
乔楚生搞清楚之后,也是无语。就这?见了几把刀就吓成这样?这家伙胆子怎么比兔子还小。
查到什么没有?
路垚还沉浸在刚才的惊吓里,没好气地说:一点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都怪她,我说等你一起去,她不乐意,非要自己带我去。
这话里那个和自己带我去,听得乔楚生心里一热。这小子虽然嘴上不饶人,但骨子里是信他的,遇到这种事第一反应是想等他一起。
那以后记住了,这种地方不要随便去。乔楚生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等我一起。
路垚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没抬眼看他。
两个人这副样子,白幼宁站在旁边看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疙瘩,默默把脸扭去瞧街对面卖茉莉花的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