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个线索，乔楚生第一时间就带着路垚赶往华康电车公司。
乔治站在办公室门口迎他们，西装笔挺，笑得标准又疏离，伸出手来：Wele to Huakang Tram Group. Im George, president of China division.（欢迎两位来到华康电车集团，我是中国区总裁乔治。）
路垚一脚踏进办公室，老毛病又犯了。眼睛不够用，手也不闲着，这儿摸摸那儿敲敲，凡是他手指头碰过的物件，没一件是便宜货。他在那具恐龙化石前停了下来，仰着脖子看了半天，鼻尖差点贴上去，然后蹦出一个词：Whats this?（这是什么？）
乔治走过来，语气温和：Dinosaur fossil.（恐龙化石。）
路垚点点头，嘴角翘了一下：Cool.（酷。）
乔楚生听不懂他们叽里咕噜说什么。他的目光从路垚身上移开，落在乔治脸上，这人说话的时候，舌尖时不时舔一下下唇，喉结滚动着吞咽唾沫，手指也在无意识地搓着袖口。紧张。非常紧张。乔楚生眯了眯眼，心里的怀疑又深了一层。
乔治似乎没察觉到自己的小动作，还在自顾自地说，脸上挂着那种过分热情的笑：I like dinosaurs. If I werent in business, I might have bee an archaeologist. Sir, do you like dinosaur fossils too?（我喜欢恐龙，如果不从商的话，我可能会成为考古队员。这位先生，你也喜欢恐龙化石吗？）
路垚没接话。皱着眉又凑近了化石一步，目光一寸一寸地往上扫，鼻翼微微翕动，直到在肋骨的位置，发现了一滴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他伸出食指，悬在血迹上方，没有碰上去。
没人回应。乔治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尴尬地转过头，看向乔楚生。
Do you speak English?（你会说英语吗？）
这句乔楚生还是听得懂的。他开口说了自己为数不多的一句英文，声音不高不低，然后抬起眼，往路垚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理所当然。
He can translate for me.（他可以帮我翻译。）
路垚转过头，嘴角抽了一下，眼睛眯起来：当翻译得另外收费。
乔治摆了摆手，表情淡然：不需要，我可以说中文。
标准的中文发音，字正腔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路垚讨了个没趣，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乔楚生倒是十分受用他这个吃瘪的表情，嘴角压都压不住。
看来这个翻译费，我是不用付了。
去去去，一边去。路垚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不看他。
乔楚生逗完他，才转过头，收起脸上的笑，正色跟乔治谈正事。他往前迈了半步，站姿从松散换成了笔直。
是这样的，乔治先生。我们发现，贵公司之前买过一份巨额保险。
乔治点点头，表情坦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没错。之前有人被电缆击中致死，死后家属要求赔偿，还找了律师和媒体。为了尽快消除不良影响，我们付出了惨重代价。
路垚脑子里闪过白幼宁说过的信息，眉头拧了起来。
那这人不是收破烂的吗？怎么请得起律师？
乔治摊了摊手，笑容里带了一丝不自然：谁知道呢？电车公司虽然赚钱，但前期建设投入巨大，五到七年才能盈利。我们经历了那次事故之后，担心再有什么突发状况，就耗费重金投了保。如您所见，这个决定很正确。
乔楚生接上去，目光直直地看着乔治：听说这笔保金，可以缓解贵公司的资金压力。
乔治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电车公司，安全是第一位的。如果安全出了问题，会伤害公司，没人可以接受。
路垚追问，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乔治的眼睛：那如果这次车丢了，人也找不回来，能赔多少？
乔治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但嘴角绷紧了：钱不少。但付清公司的损失之后，我会把多余的钱分给家属。
这个决定，跟其他股东商量过吗？
乔治转过身，望向窗外的电车轨道，背影显得有些疲惫：正要开股东会。我觉得白先生会同意的。
从华康电车公司出来，乔楚生就急急忙忙把路垚送回了家。
我去找老爷子有事，你在家待着。说完他踩了一脚油门就走了。
白家大宅。
白老大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核桃，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电车怎么样了？
乔楚生在他旁边坐下，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还没找到，不过人已经撒出去了。那么大规模的行动，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走漏。
白老大了一声，核桃在掌心里转得咔咔响：就怕是灯下黑。
乔楚生没接话。老爷子话里的意思他明白，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最明目张胆的贼往往就在眼皮子底下。这也正是他担心的。但除了这个，他心里还压着另一个困惑，一直没想通。
您也怀疑是华康自己干的？他顿了顿，老爷子，电车公司您为什么入股？
白老大终于抬了眼，看了他一下：投资是为了赚钱。否则还能为了什么？
他们的经营状况并不佳，短期内也没有盈利的可能。这个投资太不划算了。
白老大放下手里的核桃，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窗外的天井上：楚生，你说什么生意最赚钱？
烟土。
那我为什么不做？
乔楚生沉默了一瞬：丧良心。
而且还没有未来。白老大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没有一个国家和民族，是靠毒品崛起的。我投华康，是看中了他们的技术。他们有英国和德国最好的工程师，有了这样的人才，才能做我们自己的民族工业。
乔楚生看着老爷子的侧脸。白老大这人，虽然掌管着上海滩最大的帮会，但心里始终有一杆秤，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碰，分得清清楚楚。这也是乔楚生愿意跟着他的原因。跟着这样的人，腰杆子直。
我担心他们有什么猫腻。
白老大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复杂：做买卖的，不可能没有猫腻。各取所需就行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拉我入股吗？
资金短缺？
资金他们根本不缺。白老大摇了摇头，他们拉我入股，是为了让我跟电力公司谈判，压低电价。否则光是电费这一项，他们就不可能盈利。
乔楚生愣了一下。原来如此。
那如果这次真的是电车公司搞的鬼，我应该——
依法办事。白老大的声音斩钉截铁，该抓抓，该判判。
乔楚生点了点头：行，我有数了。
他就是来打个招呼。毕竟是白老大的公司，不管最后查出来什么，都得让老爷子心里有底。如今得了准话，他心里那块石头也算落了地。
正事聊完了，白老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幼宁最近怎么样了？
乔楚生清了清嗓子：状态不错，工作也挺努力的。
住呢？
乔楚生犹豫了一下。他本来不想提，但转念一想，白幼宁租了路垚之前那套公寓，这事迟早瞒不住。万一老爷子哪天自己发现了，回头怪他知情不报，那才真叫吃不了兜着走。
她……租了路垚之前住的那套公寓。
白老大手里的茶盏一声搁在了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什么？
乔楚生赶紧补了一句：不过路垚因为交不起房租，已经搬出来住我那儿了。他俩没住一块儿。
白老大盯着他看了几秒，脸色慢慢缓过来。没住一块儿就好。他倒不是反对女儿跟谁来往，幼宁那性子，谁敢管？但他受不了的是女儿跟个男的合租，传出去像什么话。
路垚搬你那儿了？白老大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审视。
嗯。当房客。他交不起房租，我那儿正好空一间。乔楚生说得坦然，心里却莫名有点发虚，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白老大了一声，没再追问。算是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