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力公司总裁办公室门推开的时候，路垚几乎是飘进去的。那双眼睛跟装了扫描仪似的，窗帘摸一把，桌面敲一敲，连烟灰缸都拿起来翻了个底。凡是他手指头碰过的东西，没一件是便宜货。
电力公司这么阔气？这绒料子是法国来的，一码得好几块大洋。他手指在布料上捻了一下，那厚度能自己立起来。
乔楚生靠在门框上没进去，看着路垚在人家办公室里转来转去，他嘴角压着笑，这小子一进有钱人的地盘就跟猫见了鱼，走不动道。
不然你以为电老虎白叫的？
路垚没理他。桌上摆着糕点，他捞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口点头，然后极其顺手地往内兜里揣了两把瓜子。乔楚生走过去，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他后脑勺上：出息。
路垚被拍得往前一栽，瓜子差点从兜里漏出来。他一手护住口袋，扭头瞪了乔楚生一眼，然后转身整个人瘫进了沙发里。那皮子软得能陷进去，他拍了拍扶手：意大利小牛皮，光运过来就得半年。
乔楚生瞧着他那副恨不得把眼珠贴到价签上的模样，只觉得好气又好笑，索性由他去了。好在近来手头还算宽裕，不然真得被这只会认价签的家伙掏空。
路垚在沙发上坐正了，拍拍身边空位：人来了你帮我递句话。
递什么话？
找工作。
乔楚生眉梢挑了一下。这小子还惦记着跑？
怎么？不喜欢办案？
探案是糊口。路垚翘起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我还是想过西装革履、办公室里喝咖啡看报纸的日子。
乔楚生只当没听见他那套办公室理想。心里冷笑：想溜？门儿都没有，横竖有我盯着，你连个面试的缝都找不着。
正想着，吴总裁推门进来了。四十出头，西装笔挺，手里夹着根雪茄，一进门烟味就呛了满屋子。
不好意思让乔四爷久等了，刚开完董事会。
乔楚生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直：没事。吴总裁，我今儿来就一件事，尽快给华康恢复供电。
吴总裁在桌后坐下，把雪茄搁烟灰缸边上：这个……
当给我个面子，拖不得。上海每天成千上万的人靠电车上下班。
吴总裁看了他一眼，四爷的面子他不敢驳，点了头：好，我查查班次表。你们先坐。
路垚刚坐下就被烟味熏得偏过头去咳嗽，手捂着嘴眉头拧成一团。
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喜欢抽这玩意儿，纯属自己找罪受。
乔楚生难得见他还有不懂的领域，忍不住显摆：这是丹纳曼纯手工雪茄。
路垚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乔楚生接着说：这是限量款吧？
吴总裁眼睛亮了：高手，高手。巴西皇家御制礼盒，古巴最好的烟丝。整个上海滩——他顿了顿，就这一盒。
限量就是贵。路垚的眼睛唰地就亮了。
吴总裁把雪茄递过来：尝尝？
乔楚生摆手：我不抽。
路垚的手已经伸出去了：我抽——
乔楚生看着他：你不是不抽吗？他可没忘刚才路垚被呛得直咳嗽的样。
皇家御制，闹呢？他接过雪茄道了声谢，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吴总裁笑了笑，转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班次表查出来了。我一会儿派人去抢修，恢复供电。
乔楚生拱了拱手：谢了。
吴总裁摆摆手：甭来虚的，怎么着，约顿大酒？
乔楚生笑了笑，说这话时下意识瞥了路垚一眼。他不想让这小子觉得他拿案子做人情。路垚正低头摆弄桌角，像没听见，乔楚生才收回目光，语气仍漫不经心。
电车案还没破，老爷子逼得紧，等破了再说吧。
吴总裁点点头：行，公务在身，我不留你了。
先走了。乔楚生站起来，拍了拍路垚的肩膀，
路垚没动。说好的找工作呢？
我那事你是不是忘了？
等案子破了再说。
不是，你好歹说两句呀。
走了。
乔楚生直接扣住他后颈，像拎猫似的把人带出门。路垚还梗着脖子回头张望。
巡捕房里，乔楚生把一张报纸拍在白幼宁桌面上，力道没控制住，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稿纸一角。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路垚从旁边椅子上欠了欠身，凑过去扫了一眼标题——《三岔路口冤魂索命，黑帮入股真相难明》。他挑了挑眉，嘴角撇了一下。妥妥的标题党，跟街头小报一个路数。
这期报纸卖疯了。白幼宁把报纸拨到一边，拿袖子擦了擦稿纸上的水渍，低头继续写。
白幼宁，你跟老爷子闹别扭可以，别扯上我。乔楚生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盯着她，声音压着，但气压明显低了，你瞎写没事，回头挨骂的是我。
白幼宁抬头看了他一眼，举起手：好好好，我错了。
还有——霸王龙他说的就算了，和尚道士都出来了，你搞什么？
乔楚生手指戳在报纸上另一行字，转头瞥了路垚一眼。白幼宁把笔往桌上一搁不乐意了。凭什么他说霸王龙行，她写和尚道士就不行？她哥这人就是这样，看谁都顺眼，就看她哪儿都不顺。
我没瞎写。她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抱起胳膊，前几年电车公司铺铁轨，跟旁边寺院的和尚打起来了，当时上了头条，闹得很大。后来工部局董事亲自出面才压下去。
乔楚生愣了一下。他确实不知道这茬。白幼宁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那点委屈又翻上来，她又不是乱写的，她从来不乱写。她做记者是要对得起自己笔下的每一个字。
两人僵持着。路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本来在翻案卷，听到和尚道士几个字，翻页的手停了。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三年前孙鹏被电死，大雾，断电，和尚闹事……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了转，隐隐约约能拼到一起。
他合上卷宗，站起来就往外走。动作很轻，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白幼宁抬头：你去哪儿？
去哪儿要你管？你是我爹还是我娘啊？路垚头也没回，推门出去了。
白幼宁气得抓起桌上的墨水瓶：你有氰化钾吗？
乔楚生转头：你又要干嘛？
放他调味瓶里。
乔楚生脸一沉，抬手就指了门口：出去！声音不大，但那个眼神冷得能掉冰碴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