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的电车和女工都找到了,路垚带着人来到东海电力公司。
东海电力大门被推开,一群巡捕鱼贯而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整齐的闷响。吴天鹏的总裁办公室在最里间,门没锁,乔楚生一脚把门踹开。
吴总裁坐在办公桌后面,雪茄夹在指间,眼皮都没抬: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乔楚生站在门口,深色西装笔挺,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框那儿看了吴天鹏两秒——像看一个已经死透了的人。
吴天鹏,东海电力总裁。他迈步走进去,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板上。
吴总裁终于抬眼,目光在乔楚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乔四爷。
乔楚生的眼神冷了一度,但没接茬。他侧过身,让出路垚来。
路垚从他身后走出来,衬衫皱巴巴的,头发还有点乱——昨晚在矿场滚了一夜的灰。但他那双眼睛是亮的,像刚睡醒的猫,懒洋洋的,却什么都看得清楚。
吴总裁,我们这次不请自来,你应该清楚原因吧。乔楚生说。
吴天鹏弹了弹雪茄上的灰,语气轻飘飘的:我还真不知道。
消失的电车和女工,我们已经找到了。
恭喜呀。
你派去看守的人已经招了,说这起案件的主谋就是你。
吴天鹏笑了一声,靠回椅背上:我是主谋?那您倒是说说,那么大一辆电车,我是怎么变没的?
吴天鹏笑了一声靠回椅背,那副笃定劲儿像早就排练过一百遍。乔楚生喉结滚了滚——昨晚矿场一路上这人半个字没提手法,他正要开口兜住,路垚已经撑着桌沿站到了灯光底下,身体微微前倾。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在念一份判决书。
这太简单了。案发之前,电力公司借口维修电路,在三岔路口多布了一条临时电缆。当晚,你的属下在现场铺设了大量干冰和烟饼,并且临时架设了一条软木轨道。等电车驶过就断电,车一停就点燃烟饼控制女工。然后把热水泼向干冰制造浓雾,路面因为温度骤降而破裂。在浓雾笼罩下,把车子改道到临时轨道上,接上电缆,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说得不急不慢,像在讲一道数学题。吴天鹏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之后你们在某处把车拆成零部件,运到矿上重新组装。烟雾散去之前,一边故意制造奇怪声响,一边拆掉软轨和电缆,在现场布置血迹和脚印。你们想利用恐龙脚印把线索引到华康电车的乔治身上——可惜他恐龙化石上的血迹是陈年老血,时间对不上。
吴天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笑容勉强挂在脸上:你们这听了半天,好像都是猜测吧?
白幼宁从乔楚生身后绕出来,抱着手臂,下巴微微扬着。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旗袍,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股我早看穿你了的劲儿。
你费这么大劲,到底图什么?
乔楚生接上去,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冷意:为了钱。制造恐慌让华康电车股价大跌,然后低价收购。可惜你没想到,人家早就买了保险。
说到这,乔楚生心里都有点心疼吴天鹏——白忙活一场,还搭进去一条人命。
吴天鹏依然不肯松口,嘴硬到底:能不能拿出点证据?
路垚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像是已经看穿了眼前这个人所有的底牌。
吴老板,劫车事小,但你不该杀人。
吴天鹏瞳孔一缩,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你们这故事编得越来越过了。
接下来,详细说说你是怎么杀的人。
"我第二次来东海电力时就注意到了——办公室的陈设变了。上次那幅厚实的绒制窗帘不见了,换成了普通的棉布;茶几换了新的,烟灰缸也不是原来那只;地毯像是重新清洗过,边缘还有没干透的水渍。"他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吴天鹏讲究,隔三差五换换陈设。
直到法医在毛三胃里发现了坚果和葡萄干。路垚想起来——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茶几上摆着一盘同样的糕点。而毛三伤口上提取到的雪茄烟丝,和吴天鹏信誓旦旦说全上海只有这一盒的雪茄,成分完全一致。
毛三发现了女工的秘密,上门敲诈你。你把他约到办公室,用重物击打他的头部,割花他的脸——怕人认出来。然后给他灌了高浓度的钠钾溶液,确保他死透。最后把尸体扔到苏州河边。
路垚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吴天鹏手指敲桌面的声音停了。
他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但他还在嘴硬:你们这是诬陷。我要找我的律师。
乔楚生上前一步,两只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他离吴天鹏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那我倒要看看——乔楚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句悄悄话,整个上海滩,有谁敢给你辩护。
案子破了。
路垚站在巡捕房门口的台阶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声。他心情好得不得了——钱到手了,白幼宁再也不用来烦他了,他就能安安生生在乔楚生家住着,每天早上穿着睡衣出来,没人拖他出去见黑帮大佬。
他转头想跟乔楚生说点什么,结果一抬眼,乔楚生正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不是那种普通的,是那种……路垚说不上来。就像昨晚在矿场,乔楚生把他推进电车里的时候,那双眼睛也是这样的——带着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沉沉的,烫烫的。
路垚的视线不自然地偏开了。
白幼宁在旁边翻着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地记着什么,压根没有要走的意思。
路垚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想起乔楚生昨晚那个不忍心戳穿的眼神——那丫头根本就没打算兑现承诺,从头到尾都是在糊弄他破案。
而乔楚生……路垚摸了摸自己的腰。那里好像还残留着被他手臂箍住的温度。
——这日子,怕是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