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垚这会儿正泡在验尸房里,整个人几乎趴到了尸体上方。
他捏着镊子,在死者额头的伤口处拨弄了两下,夹出一粒细小的异物,对着光看了看。耳边是法医小宇的验尸报告。
死者头部遭受过重击,面部被利器割伤,血液中钠、钾含量严重超标。腹部还有未消化的坚果和葡萄干。手足处都有被捆绑过的痕迹。
路垚把那粒异物放在显微镜下,拧了拧焦距,头也不回地问:他的衣服验了吗?
还没有呢。
验一下。我在他身上闻到一股味道,很熟悉,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小宇应了一声,转身去取证物袋。
乔楚生听说路垚让人验尸,自然要过来看一眼。推门进来,没想到路垚正弯着腰在显微镜前,背影专注得像个做实验的学生。
乔楚生靠在门框上,嘴角压不住地翘了翘。这人怎么泡在验尸房里还这么……好看。
他清了清嗓子:怎么还没走?
路垚头都没抬:怎么了?
电车案还没破呢,你在这儿玩上尸体了。回头案子破了随你玩。
路垚终于直起身,白了他一眼:你才喜欢玩尸体呢。这个死者跟电车案有关,你还记得我们在现场闻到的怪味吗?他身上有一样的。
乔楚生一听,收了那副懒散的劲儿,几步走到尸体旁边,低头仔细看了看那张被割花的脸。
毛三啊。"
路垚皱眉:你认识?
乔楚生没注意到他的表情,随口说道:一个小混混,好色又好赌。每次输光了就去拦路抢劫,抢到钱回来接着赌。幼宁因为这人写过一篇文章,提醒下夜班的女工注意安全。
路垚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东海电力那间办公室,窗边换了窗帘,茶几上放着橙子……
他猛地转头看向乔楚生:夜班女工?这哥们应该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所以才被灭口的。
毛三在道上那几个狐朋狗友,乔楚生心里有数。问了一圈,人最近天天泡在四马路一家赌坊里。乔楚生二话没说,攥着路垚手腕就进去了。
结果刚一进门,乔楚生就后悔了。
赌坊里乌烟瘴气,骰子声、吆喝声混成一团。几个服务员从柜台后面抬头看见他,脸色唰地变了,齐刷刷站起来,腰弯下去,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乔四爷!
乔楚生嘴角抽了一下。他今天穿的是便装,深色西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本来想低调地进来、低调地走。结果这一嗓子,半个赌坊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想跟乔四爷这个称呼拉开点距离。
路垚就站在他身侧,没说话。但乔楚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过来,慢悠悠的、带着点打量的,像X光一样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乔楚生没敢回头看他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路垚是康桥学院出来的,喝咖啡、穿西装、谈吐文雅,骨子里是体面人。而他乔楚生呢?十六岁就混码头,手上沾过血,道上的人见了他要喊一声四爷。这两个世界本来不该有交集,可偏偏路垚现在住在他家里,睡在他给他收拾的客房里,每天早上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出来,头发乱七八糟。
他不想让路垚觉得,自己是什么打打杀杀的粗人。
乔楚生清了清嗓子,侧过身,几乎是贴着路垚的耳朵低声说:你也知道,我以前在道上混过。这种地方,以前难免来几趟。我自己……其实挺烦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甚至有点不自然。像是生怕路垚觉得他以此为荣。
路垚没立刻接话。他歪了歪头,目光在乔楚生紧绷的侧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勾起来。
哦——他拖长了调子,故意把声音放轻,像是在逗他,那你还挺有追求啊。乔四爷。
乔四爷三个字被他咬得又轻又慢,像羽毛一样挠在乔楚生耳根上。
乔楚生耳根唰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路垚却已经转过身,径直朝赌桌旁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走过去了,背影透着一股懒得等你废话的劲儿。
乔楚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心里骂了一句:这小子。
听说你跟毛三很熟?
疤脸男人抬头瞥了他一眼:你谁呀你?
面对一个生面孔,这种江湖人士的态度自然好不到哪去。
路垚面不改色:巡捕房的。
疤脸男人一声,转身就跑。一回头,正撞上乔楚生那双毫无温度、冷得像冰窖的眼睛。
疤脸男人僵住了:这……乔四爷……
乔楚生一字一顿:乔。探。长。
自打进了这赌坊,乔楚生现在正对乔四爷这个称呼深恶痛绝呢。这人还敢往枪口上撞。
胡同一角,乔楚生和路垚把这小喽啰堵在墙根底下举着自行车蹲马步。乔楚生站在对面拿着一根树枝在手里摇晃着,路垚站在旁边抱着手臂。
说吧,最后一次见毛三是什么时候?
这个月初五。
路垚皱眉:案发那天。
乔楚生:具体时间呢?
那天凌晨,我输光了,刚出来就碰到毛三。他春风满面的,我问他是不是发财了,他说是。还说约我第二天赌把大的。小喽啰咽了口唾沫,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路垚冷笑一声:那你看见我们就跑什么?
哥,我没跑呀——
正常人见巡捕房的人会跑?一看就没说真话。乔楚生抬手就要用树枝打他。
哥!我说我说!小喽啰缩着脖子,我之前偷了辆自行车,借给毛三骑了两天。他还给我之后,我就再也没骑过。
路垚:车呢?
小喽啰脖子一转,看向街口。那里正好停着一辆自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