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乔楚生家门铃就响了。
路垚去开的门，围裙都没摘，他正打算给自己煎个蛋。门外站着白幼宁，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脸上挂着那种我找你有事的表情。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楚生哥不在，你肯定在。白幼宁径直往里走，把纸袋往桌上一倒，几张钞票滑出来，拍得桌面一声。
路垚看了一眼没动：就这点？
白幼宁又从兜里摸出几张拍上去：够不够？
路垚把锅里的蛋翻了个面，慢条斯理地说：不够。
白幼宁咬了咬牙，又加了两张。路垚这才关了火，在桌边坐下来，拿起那叠票子掂了掂。
说吧，什么事？
案子。白幼宁在他对面坐下，外面那些女工家属天天堵巡捕房，你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指望。
路垚把钞票塞进衬衫口袋撇了撇嘴：指望个屁。昨天差点被胡竹轩的人砍了，我今天打算跑路。
白幼宁冷笑一声，又拍了几张上去：你敢走，我就告诉我爹你非礼我。
路垚瞪她：姐，我求你了，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案子破了，这些全是你的。白幼宁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钱，另外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来找你。
路垚眼睛动了动。钱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这姑娘要是以后不来烦他，他就能安安生生在乔楚生家待着，不用天天被人从厨房拖出去见黑帮大佬。
他脑子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打电话。
打给谁？
你爹。我要看华康电车所有的合同和来往账目，一张都不能少。
档案室里闷得人发慌。路垚坐在一堆卷宗中间，纸页翻过去的声音沙沙的，数字、日期、落款，扫过一遍就钉进脑子里，连回看都不用。白幼宁站在旁边，看着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忍不住问：这么快，你看得清吗？
路垚头都没抬：我翻页的速度，和我有多想让你兑现承诺成正比。
他脑子里那些数字在自动排列组合，突然，某个数字跳了出来——不对。
备车。
白幼宁：去哪儿？
东海电力。
路垚和白幼宁再次站在了东海电力的大门口。一进门那股哈瓦那雪茄的苦香味道就顶过来，路垚偏头捂嘴咳得眼眶发红。他往窗边挪了两步，余光扫过窗框，上次来的时候挡了大半扇窗的厚绒帘没了，换成了薄棉布，光直直打进来，桌面上雪茄的烟都散得快了些。
吴总裁在办公桌后面坐下，雪茄夹在指间，笑呵呵地看向白幼宁：白小姐，好些日子没见了。听说你在报社干得不错？
白幼宁拉了把椅子：还行。今天来是想了解电车案的情况。
尽管问，知无不言。
白幼宁和吴总裁聊着，路垚往沙发上一歪，目光从茶几上掠过去，顺手捞了个橙子掂了掂，指节一滑，果子骨碌碌滚到了茶几腿旁边。
白幼宁瞪他一眼：客气点。
吴总裁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不屑但又不方便太明显，毕竟这是乔楚生带过来的人。他看着路垚弯腰去捡，开口道：再拿一个就是了。
白幼宁收回目光，转回正题：吴总裁，我听说之前贵公司和华康电车有些不愉快？
做生意嘛，合作竞争，没什么愉不愉快的。吴总裁弹了弹雪茄上的灰，轻描淡写。
路垚捡起橙子在手里掂了掂：我看过账。有一段时间，东海电力对华康的供电价格，远高于正常合约价。
吴总裁理直气壮，工部局批了之后我才提的价，合理合规合法。
白幼宁接上去：我在华康的提案上看到过——您曾经想收购他们？
没错。他们当时经营不善，资金短缺。我这边资金充足，电价还便宜。要是当时合作了，双赢。吴总裁摇了摇头，可惜没谈成。
路垚故意抛了个饵：现在华康出事了，变成烫手山芋了。现在收购，来得及吧？
吴总裁眯起眼，笑了笑：你这是给我挖坑呢？
老狐狸，不上当。路垚没再纠缠，拽了白幼宁一把，走了。
回巡捕房的路上，刚进大门就碰上几个巡捕抬着一具尸体往外走。上海滩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本来没人会多看一眼。但路垚鼻子动了动，从那具尸体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混着河水的腥气。
他脚步停了。
这人谁？
阿斗从后面跟上来：路人在苏州河边发现的。
验尸了吗？
没。没人认领，回头登记一下就火化了。
这么随便？
上海一天死的人太多了，每个都细查，人手不够用。
路垚脸色沉了下来：不行，这个人必须验。
阿斗愣了一下。他早就看出来了，这主儿是乔探长都要捧着的人，他哪敢说半个不字。
好，我这就安排。
乔楚生刚从外面回来，阿斗就凑上去：探长，路先生让给一个无人认领的尸体验尸。
乔楚生脚步一顿：哪来的？
苏州河边捡的。看样子是个道上的。
乔楚生想了想：他让验就验。不违背原则就行，他想干什么随他。
阿斗应了一声，刚要转身，乔楚生又叫住他：对了，刑房别让他进。
阿斗挑了挑眉：为什么？
乔楚生皱了皱眉。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脑子里闪过路垚昨天在胡竹轩那儿缩成一团的样子，那小子胆子比针尖还小，刑房那种地方血淋淋的，万一吓着了……
阿斗看着他那个表情，忍不住笑了：探长，您对路先生也太上心了吧？比我对我媳妇还好。
乔楚生愣住了。
比我对我媳妇还好。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他脑子里。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他怕路垚吓着，怕他饿着，怕他被人欺负，怕他一声不吭跑了。他记得路垚喝咖啡要加两块糖，记得他数钱时眼睛发亮的样子，记得他缩在自己身后时攥着他衣角的力道。
原来如此。
乔楚生垂下眼，嘴角压不住地翘了一下。心里那个一直模模糊糊的东西，终于被阿斗一句话捅破了。
废什么话，赶紧去办。
他摆了摆手，耳根子有点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