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探长办公室。
路垚到的时候,乔楚生正仰在椅背上,头靠在椅背顶端,眼睛闭着。他昨晚一宿没睡,今天又跑了一趟警察厅,眼下青黑得厉害。听见脚步声,他没睁眼——整个巡捕房就只有一个人敢不敲门就进来。
怎么了?有线索了?乔楚生声音里带着疲惫后的沙哑。
没有呀。
乔楚生喉结动了一下,像是笑了:那路先生怎么有空过来了?
路垚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问你个事。十年前刽子手案里那个教书先生,现在还有能联系上的亲戚吗?最好是被杀当天接触过他的人。
乔楚生睁开眼看了他一下:他跟这个案子有关系?
你别管,去查就是了。
乔楚生没追问,朝门外喊了一声:萨利姆,去查一下。萨利姆应声跑了。
路垚坐在对面,目光在办公桌上扫来扫去,落在了那支派克钢笔上。他伸手拿起来把玩,笔身沉甸甸的,镀金笔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这什么破纸呀?路垚忽然说了一句。
乔楚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垚手里捏着一张从档案袋里抽出来的纸,皱巴巴的,边缘还有茶渍。
案卷太多,为了节约成本,都用这种工业造纸。乔楚生重新闭上眼睛。
路垚低头看着那张纸,眉头慢慢皱起来。他忽然想起来——之前在警察厅看到的刽子手案卷,用的也是这种纸。
这种纸什么时候开始用的?
民国初年吧。
路垚把手里的纸推过去:那你看,这个是警察局的纸吗?
乔楚生睁开眼,拿起纸对着光看了看。纸质粗糙,纤维不均匀,确实是民国初年才普及的工业造纸。
十年前的案卷,用的不是这种纸。乔楚生放下纸,那时候用的都是手工宣纸。
路垚嘴角翘了一下:所以,有人造了一份假的卷宗给他。
乔楚生看着他:凶手?
不然还能有谁?
你怀疑跟教书先生有关?
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了。抓紧时间查。
路垚站起来就走,手刚搭上门把手,乔楚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等会儿?
路垚回头:怎么了?
乔楚生指了指他手里——派克钢笔正被他攥着,笔帽已经拔下来了。
我的派克笔,就这么拿走了?
路垚低头看了一眼,把笔塞进衬衫口袋,面不改色:借我玩两天嘛。
乔楚生被他这副样子气笑了,叹了口气:行,别给我卖了就行。
路垚了一声推门出去了。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没事就回去睡一觉,你看看你那黑眼圈吧。小心给自己累死。
说完快步走了。
乔楚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人嘴上不饶人,关心人还拐弯抹角的。
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阿斗从走廊经过,看见他往外走,愣了一下:探长,您这是要出去?
嗯,回家休息。乔楚生把外套搭在肩上。
阿斗挠挠头:哦……那您注意身体。
乔楚生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他现在只想回家——睡醒了,那小子应该还在。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路垚又了案发现场。
当然,这个是对外说法。对内嘛——他其实就是惦记那台限量版留声机。
警察厅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出去巡逻了。路垚背着手溜达进去,熟门熟路地拐进沈大志的办公室,蹲下来把留声机翻了个面,手指敲了敲木壳底部——嗯,品相完好,没有磕碰。
他正把唱针放上去,勃拉姆斯刚转了两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又来了?
路垚手一抖,差点把唱针掰断。他慢吞吞地站起来,转过身,看见厅长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表情说不上来是惊讶还是无奈。
回到案发现场,感觉会清晰一点。路垚面不改色地把唱针放好,音乐继续响着。
厅长走进来,扫了一眼那台留声机,又看了看路垚,嘴角抽了一下:有眉目吗?
算有吧。路垚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兜,您跟沈科长关系怎么样?
厅长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随手翻了翻桌上的文件:还行吧,他也算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
那他人怎么样?
厅长嗤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人缘还不错,就是业务能力差了点。毕竟没怎么读过书嘛,大字不识几个,全靠一股蛮劲。
路垚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可是,十年前的案子,他可是立过功的。路垚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他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厅长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嘴角撇着,像是提起沈大志就觉得丢人,自打那次之后,他再也没有办过一件像样的案子。整天稀里糊涂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路垚注意到,厅长说这番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不耐烦地敲了两下——那种从骨子里瞧不上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路先生!!
声音洪亮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路垚走到阳台边往外看,萨利姆正站在楼下院子里,仰着脖子,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另一只手拼命朝他挥。
路垚探出身子:什么事?
乔探长找你!萨利姆扯着嗓子喊。
路垚反手指了指自己:找我?
萨利姆用力点头,跟捣蒜似的。
路垚冲他摆了摆手,转回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跟厅长告了个别就往外走。路过走廊的时候还特意拐进办公室把留声机的唱针抬起来——没舍得让它空转磨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