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斩首刑罚被废除。失业在家的刽子手王一刀喝醉之后手痒,出门接连杀了几个人,最后被当时还是巡逻警的沈大志带人拿住。王一刀死前撂下话,说早晚要回来报仇。当年这案子满城风雨,街头巷尾都在传。"
路垚听完那个瘦高个警察的讲述,站在门口嗤笑了一声:十年前才处决,现在才回来报仇。地府的公差也这么磨洋子?
那警察愣了一下,凑过来压低声音:您也信这个?
你觉得沈科长是怎么突然翻出那份旧卷宗的?路垚没接他的话,反问道。
瘦高个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那肯定是……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了。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肚子微微腆着,脸上挂着官场里那种恰到好处的笑。
乔探长!厅长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乔楚生的手摇了两下,辛苦辛苦,大老远跑一趟。
乔楚生客气地寒暄了两句,两人走到门外说话去了。厅长临走前瞪了瘦高个一眼,瘦高个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屋里剩下路垚和白幼宁。
白幼宁开始在屋里转悠,目光扫过窗户、天花板、地板。路垚则蹲在墙角,盯着那台留声机看。
这个风扇很可疑。白幼宁仰头看着头顶的排风扇。
路垚头都没抬:怎么说?
如果身形够小,说不定能从扇叶中间钻出去。
瘦高个在旁边插嘴:不可能,昨晚我们冲进去的时候风扇还开着呢。后来我觉得屋里阴气重,才关掉的。
路垚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风扇,又看向白幼宁,鼻子里哼了一声:所以嘛,我觉得这次很有可能是恶鬼索命。
瘦高个眼睛一亮:就是吧!我们私底下都这么觉得!
路垚一脸正经地点点头,凑过去压低声音:回去赶紧跟弟兄们说一声,横死的人怨气最重,赶紧去庙里求几个护身符。特别是平时跟他有仇有怨的,最容易被盯上。
瘦高个脸色地白了,连滚带爬地跑了。
白幼宁站在原地,满脸困惑地看着路垚:你到底想干嘛?
路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又落回那台留声机上:经过一轮勘察,我觉得这个房间里最可疑的就是这个留声机。
可疑在哪?
这屋里的装修土得掉渣,毫无品味可言。这台机器全上海不超过三台,而且放的是勃拉姆斯。路垚蹲下来敲了敲木壳,这种跟死者身份严重不符的东西,必须搬回去好好研究。
白幼宁斜了他一眼——这人的小心思她一眼就看穿了。又惦记上人家的东西了。
你少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警告你,别影响我办案。路垚抱着留声机就往门口走。
白幼宁伸手去拦,两个人正拉扯着,乔楚生推门进来了。他刚才在门口把事情听得七七八八,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不就是一台留声机吗,他喜欢就让他搬。但这是警察厅的地盘,当着人家的面搬走总归不合适。
这台留声机是老爷子送给厅长的。乔楚生走过来,语气平淡,前两天副市长来视察,怕影响不好,暂时放在这里的。
路垚的动作顿了一下,抱着留声机不撒手:这些都是托词。来,过来搭把手。
乔楚生愣了一下——这小子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自然地使唤他了?他看了一眼路垚那副你赶紧过来帮我搬的样子,居然没觉得烦,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案子很重要。乔楚生走到他身边,扶住留声机的另一边,只要你把案子破了,我代表厅长把这个送给你。
路垚眼睛亮了:真的假的?
真的。所以破案去吧。
那这些唱片呢?
都送你了。
路垚终于高兴了,抱着留声机像抱着什么宝贝,脚步都轻快了。乔楚生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贪财的毛病,真是没救了。
拿了人家的好处,路垚自然是要努力办案的——虽然他嘴上绝对不会承认。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场景、证词过了一遍,越想越乱,越乱越困。昨晚没睡好,今天又跟着跑了一趟现场,脑子跟灌了浆糊似的。
乔楚生端了杯热茶放在他面前:想到什么了?
路垚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困了。
乔楚生没再说什么,开车把路垚和白幼宁送到街边早餐店,自己先回了巡捕房。临走前给路垚点了一碗馄饨。
白幼宁把一沓档案地拍在路垚面前。
路垚抬头:干吗?
刽子手杀人案。白幼宁在对面坐下,跟案子相关的案卷你不看吗?
我有阅读障碍,字一多我就头晕想吐。
路垚拿手撑着额头,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白幼宁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冷。
没关系,我跟你讲。白幼宁翻开档案,语气里带着点不怀好意,真不知道我哥怎么受得了你。又懒又馋还贪财。
路垚的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她:你少损我两句能死?
我错了,我嘴欠。白幼宁憋着笑,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斩首改枪决后,王一刀失业,整日买醉。民国四年一月三日深夜,王一刀酒后出门碰上了一个侥幸脱罪的杀人犯,两人起冲突,王一刀把他拖到暗处一刀斩了。之后王一刀被锁定为凶手,追捕过程中又接连发生两起斩首命案。警局重金悬赏,二月五日,王一刀再度作案时,被临时巡警沈大志在香满楼前抓获。"
白幼宁念完,忽然了一声。
路垚懒洋洋地抬头:发现什么了?
第一个是侥幸脱罪的杀人犯,第二个是惯偷,第三个是鸦片贩子。第四个——是个教书先生。前三个都有案底,第四个没有。
路垚瞬间被勾住了。他坐直身体,一把从白幼宁手里抽过案卷翻看。
案发当晚,王一刀从相好家出来,碰上教书先生。两人肢体碰触,王一刀觉得被冒犯,当场斩杀。白幼宁念道。
路垚皱眉:前三个算正常,第四个有点蹊跷。
杀红了眼?
前三起是谋杀,大刀斩首。最后一起是冲动杀人,小刀刺穿心脏。路垚的手指点在案卷上,虽然都是用刀,但手法不一样。而且这个卷宗行文也有问题。
白幼宁愣了一下:怎么说?
白大小姐,你是个文字工作者。路垚翻了个白眼,怎么对文字这么不敏感?
白幼宁地合上档案:你少废话,到底哪里奇怪?
你看,前三起有第三人称描述和第一人称口述,占比大概为三比一。到了最后一起,基本没有第一人称口述了。
白幼宁盯着案卷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也就是说,第四起是栽赃的?
我可没这么说。还有一种可能是严刑逼供。前面三起罪犯还算清醒,能供述。最后一起他实在撑不住了,上面又催得紧,就记他头上喽。
白幼宁皱眉:可这是违法的呀!
杀一个是死,杀四个也是死,结果都一样。
那这些案子在法理上都有瑕疵啊。
路垚靠回椅背上,端起馄饨碗喝了一口汤:那个年代,想在上海找一件没有瑕疵的案子,也难。
白幼宁不说话了。路垚忽然站起来,把碗一推:走吧,找乔楚生去。
他现在只想离白幼宁远点——这女人嘴太毒了,跟他待久了怕折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