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幼宁正翻着现场照片,忽然抬头:华界的案子,为什么交给你们租界巡捕房办理?
乔楚生靠在椅背上,眼下两团青黑像被人揍过。他昨晚回家没多久就直奔现场,勘查完又被老爷子叫去,一宿没合眼。老爷子那张嘴跟刀子似的,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你办不好就是丢我的人门生的事就是我的事。他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回来路上差点把方向盘捏碎。
分厅的厅长是老爷子的门生。乔楚生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老爷子交代我尽快办,别影响他仕途。
路垚坐在对面,抱着膝盖,闻言挑了挑眉:一个门生能干到厅长,你们家老爷子没少花钱吧?
对,花了不少。乔楚生没否认,也没多解释。他懒得跟路垚掰扯老爷子那些弯弯绕绕,所以让我尽快破案。只要能保住他的位置,价钱好商量。
路垚了一声,目光在乔楚生身上扫了一圈。这人看起来累得要死,西装还是穿得一丝不苟,领带没松,头发也没乱,永远是这样,好像累死也不能丢面子。
然后路垚的目光定在了他手腕上。
……你那块表。
乔楚生低头看了一眼。百达翡丽,朋友从瑞士带回来的,他戴了两年了,表盘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去年办案子的时候磕的。
路垚的视线黏在那块表上,半天没移开。乔楚生看得出来这小子眼睛亮了。
乔楚生嘴角动了动:我这块表是朋友送的,你要是喜欢,我帮你订一块,一个月就能到。
路垚收回目光,语气硬邦邦的:那算了。
嘴上这么说,眼睛还是往那边瞟。乔楚生心里那点疲惫忽然散了点,这人怎么连贪财都贪得这么坦荡呢?
他没戳破,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桌上推过去:你拿着吧。我戴过了,你要是不嫌弃的话。
路垚盯着那块表看了两秒,一把抓过来套在手腕上,低头摆弄表带,耳根有点红:……谁要你的东西。
白幼宁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看看路垚那副得了便宜还嘴硬的样子,再看看乔楚生那副你拿去吧,别跟我客气的纵容劲儿,嘴角抽了抽。
你俩有问题。白幼宁抱起胳膊,路垚你怎么一副捡了钱的表情?
路垚不搭理她,站起来把手表在手腕上转了一圈,昂着下巴往里走:换衣服。走了。
乔楚生也站起来,拿起卷宗跟上去。经过白幼宁身边时,白幼宁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对他怎么这么好?
乔楚生脚步没停,只说了一个字:
白幼宁翻了个白眼,烦你还把表给他?烦你一宿没睡还跑来接他?
三人到达警察厅时,乔楚生的属下萨利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见乔楚生走近,立马立正,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Morning, sir!
路垚被这中英文夹杂的嗓门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怼回去:摸你个头啊?
萨利姆瞪了他一眼:小心你的嘴。
路垚下巴一扬,抱着胳膊:你咬我啊。
乔楚生在他旁边走着,听见这句,嘴角抽了一下。这小子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以前怼天怼地怼完就跑,现在怼完了还站在原地等你接招,大概是知道他不会真收拾他。
这不是咱地盘,乔楚生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路垚能听见,稍稍收敛一点。
路垚了一声,居然没反驳。白幼宁在后面看得直咂嘴,这人吃软不吃硬的毛病,乔楚生倒是摸得一清二楚。
警察局早已守候在一旁的警察迎了上来。
请问哪位是乔探长?
乔楚生点头:我就是。说一下情况。
那警察是个瘦高个,说话有点结巴,但事情交代得清楚:昨晚十点,我们听见枪声,第一时间冲进去,发现沈科长死在屋里。
路垚插了一句:十点还没下班,够辛苦的。
瘦高个点头哈腰:是啊,最近事多。这一周沈科长经常加班,深更半夜才回家。有时候我们巡逻路过,还能看见他办公室亮着灯。
乔楚生问:尸体呢?
这边请。
一行人在警察的带领下前往案发现场。路上乔楚生又问了几句:案发现场有发现其他可疑的人吗?
"没有。
白幼宁皱眉:当时天那么黑,万一真的有人逃走,也不好说。
不可能啊,有人守着门呢。而且沈科长那屋里外门窗都是关着的,不可能有人往外逃。瘦高个说得笃定,我们的人从昨晚一直守到现在,连只苍蝇都没飞出去。
路垚走在最后面,忽然开口:尸体动过没?
没有。通知巡捕房之后,厅长就让我们封门,保护现场。
刚到现场门口,一股血腥味就扑面而来。路垚脚步顿了一下,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他没说什么,硬着头皮跟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尸体倒在办公桌旁,脑袋和身子几乎分了家,脖颈处一片暗红色的血泊已经凝固了,像一滩干掉的油漆。路垚只看了一眼,胃里就翻江倒海。他硬生生把那股恶心压下去,目光胡乱飘,忽然被墙角一个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哇,最新款的留声机?全球限量一百台。
他走过去,蹲下来打量那台机器,手指在木壳上摸了一下。乔楚生跟进来,看见他蹲在留声机旁边,脸色比刚才好多了,伸手把留声机关了。
先看尸体。
路垚没动,抱着膝盖坐在留声机旁边,声音闷闷的:我看过了。
白幼宁眯起眼睛看他,上下打量了两遍,忽然笑了:你该不会是晕血吧?
我解剖课满分。路垚梗着脖子。
那你看呀。
路垚被说得哑口无言,硬着头皮站起来,凑到尸体旁边侧眼瞟了一眼——
然后转身冲到窗边,吐了。
乔楚生赶紧跟过去,一只手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块手帕递过去:怎么了?真晕血啊?我记得你不是学医的吗?
路垚吐完,脸色惨白,接过手帕擦了擦嘴,嘴还硬:太久没上解剖台了,有点不适应。
乔楚生没忍住笑了。这人嘴硬起来真是没救了,刚才还惦记人家的留声机,转头看见尸体就吐成这样。他转头对旁边的瘦高个说:先把尸体清理走。
瘦高个愣了一下,看向乔楚生。乔楚生没解释,只是又拍了拍路垚的背:去外面透透气。
路垚没拒绝,捂着嘴出去了。走到门口时脚步有点虚浮,乔楚生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直到他拐过走廊才收回目光。
等尸体被抬走,路垚才重新进来。脸色还是不太好,但至少能站直了。他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一副我没事别看我的样子。
乔楚生站在尸体原来的位置,低头看着地面:颈部伤口十分光滑。手起刀落,没有一丝迟疑,看来应该是个高手。
路垚靠在门框上,有气无力地接了一句:刽子手。
乔楚生回头看他:你又知道了?
你出门没带眼睛吗?
路垚伸手指着死者办公桌上的案卷。乔楚生走过去一看,封面上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字——刽子手连环杀人案。
民国四年,十年前的旧案。乔楚生翻开案卷,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还有折痕,沈大志当年就是靠这个案子升上来的?
瘦高个点头:对。十年前沈科长抓到了刽子手案的凶手,才当上了警员。他之前就是个巡逻的,连个正经编制都没有。
路垚靠在门框上,有气无力的接了一句:死者手里有枪,天花板上有弹孔……感觉像是发现了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举枪射击的时候,瞬间被砍断了脑袋。
白幼宁凑过来看卷宗:天花板上能有什么?
鬼喽。
白幼宁了一声,没接话。旁边的瘦高个却当了真,脸色变了变,凑过来压低声音:您也这么认为?
路垚懒得解释,摆了摆手:否则呢,苍蝇、蜜蜂、蚊子、小鸟也不可能在警局里开枪呀。
瘦高个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乔楚生合上案卷,目光沉了下来。既然这份旧案卷会出现在这里,那就证明沈大志的死跟十年前的案子脱不了关系。他看向路垚,虽然脸色还白着,但眼神已经变了,从刚才的我想吐变成了这案子有意思。
乔楚生心里那点疲惫又散了一点。他太了解路垚了,这人一旦开始转脑子,就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