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乔楚生家。
路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电话听筒，耳朵贴得紧紧的。电话那头嘟——嘟——响了五六声，他正准备挂掉，忽然通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被吵醒的迷糊。
路垚一下子坐直了：
毛毛？路母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带着点惊喜，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路垚揉了揉鼻子，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我搬了个地方住。
搬哪去了？
朋友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路母的声音压低了：什么朋友？男的女的？条件怎么样？你别被人骗了。
路垚翻了个白眼：男的。条件好得很，房子大，地段好。我还不用交房租。
不用交房租？路母的语气立刻警惕起来，那你拿什么还人家？你可别欠人人情，你那点工资——
妈，我就是住个房子，没那么复杂。路垚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这边挺好的，有人做饭，有人收拾，比我自己住强多了。
路母在那头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无非是让他注意身体、别熬夜、别跟人起冲突。路垚知道了地应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厨房的方向，锅里还炖着东西，香味已经飘出来了。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
乔楚生是半小时后回来的。
他刚从郊区仓库收了尾，一个小毛贼，从别的势力手里抢回来的，不费什么劲。属下把人押走了，他一个人开车回来，脑子里空空的，直到车拐进巷口，看见自家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心里才忽然踏实下来。
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路垚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穿着件宽松的居家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正拿着勺子搅锅里的汤。他的头发有点乱，大概是用手挠过，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松松垮垮的，跟平时那副别烦我的劲儿完全不一样。
乔楚生站在玄关没动，就这么看着他。
深秋的夜有点凉，但他站在门口，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就这样一辈子，好像也不错。
路垚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你怎么回来了？
乔楚生走过去，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路过，回来看看。
路过你个头。路垚把火关小，你那是刚办完事吧？
乔楚生没否认，在他旁边坐下。路垚盛了两碗汤，一碗推给他，一碗自己端着，靠在灶台边喝了一口。
好几天没见你了。
你忙你的案子，我忙我的。路垚低头喝汤，挺好的。
乔楚生看了他一眼。路垚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点柔和，睫毛垂着，嘴唇被热气熏得有点润。他收回目光，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味道不错。
废话，我做的能不好吃吗。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路垚说了今天白幼宁来堵他的事，乔楚生说了那个小毛贼嘴硬不肯招的经过。没什么正经话题，就是闲扯，像两个住在一起的人每天晚上都会有的那种对话。
乔楚生听着路垚絮絮叨叨地抱怨白幼宁烦人，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他以前在道上混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坐在一个亮着灯的厨房里，跟一个人喝着热汤，听他抱怨另一个人烦。就这么简单，就这么……想一直待下去。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又喝了一口汤，嘴角压着一点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乔楚生家门口就传来了砸门声。
路垚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开的门。白幼宁站在门外，头发随意扎着，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脸色比他还差。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关你什么事。路垚侧身让她进来，自己抱着小提琴蹲在客厅角落，把琴弓往弦上一拉——
嘎——
白幼宁手里的纸袋差点掉地上。那声音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又像杀猪，还像猫被踩了尾巴。她捂住耳朵，脸色铁青：大哥，太难听了。
路垚没理她，又拉了一下。比刚才还难听。
我下午还有采访！能不能请你安静一下？
不可以。路垚把琴弓往弦上一压，又是一声尖锐的噪音，昨晚没睡好，我需要发泄。
白幼宁气笑了，几步冲过去：我觉得我也需要发泄——
她伸手去抢小提琴，路垚抱着琴往后躲，两个人差点撞翻茶几。正闹着，门被推开了。
乔楚生站在门口，深色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卷宗。他看见路垚蹲在地上抱着小提琴跟白幼宁扭作一团，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就压不住了。
这小子怎么连拉个琴都能拉出杀猪的动静？
他走过去，一只手插进两人中间，轻轻松松把白幼宁拉开了：行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路垚抬头看见他，手一抖，琴弓又刮了一下弦。他赶紧把琴放下，耳根开始发烫，昨晚那顿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乔楚生坐在他旁边喝汤的样子、那句、还有那双看着他时带笑的眼睛。
你怎么又回来了？路垚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阴魂不散的。
乔楚生把卷宗往桌上一放，在他旁边坐下，离得很近。近到路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皂角的气息。
有正事找你。乔楚生翻开卷宗，语气正经得像在开例会，死者沈大志，淞沪警察厅闸北分厅户政科科长。死亡时间昨晚十点左右。
白幼宁凑过来，从他手里抽了几张现场照片看：死因呢？
乔楚生没抬头，目光还在卷宗上，但余光一直往路垚那边飘，那小子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目前不明确。乔楚生翻了一页，死者左手握枪，天花板上有一个弹孔，身上却没有。头部几乎被砍断了。
路垚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盯着茶几上的卷宗，没说话，但乔楚生看得出来他已经开始想了。这小子一碰到案子就收不住，跟猫闻到鱼腥味一样。
乔楚生补了一句，声音放得很平：而且案发现场门窗都反锁了，没有任何人进出。
白幼宁了一声，眼睛亮了：漂亮，密室杀人案。
乔楚生合上卷宗，看向路垚。他本来想直接说帮我看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改了个说法，语气公事公办，甚至带点漫不经心——
路先生，开个价吧。
路垚猛地抬起头看他。
乔楚生面不改色，甚至还在翻卷宗的下一页，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路垚站起来，把小提琴往沙发上一扔，这一单我不接了。
乔楚生终于抬起头看他，眉头微挑：为什么呀？
警察厅在华界，巡捕房在租界，政商关系复杂，两头掐得厉害。路垚抱起胳膊，下巴扬着，我才不想蹚这潭浑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乔楚生，而是盯着墙角。乔楚生看得出来他在嘴硬。
白幼宁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把照片往桌上一拍：你俩够了啊。一个大清早拉杀猪曲，一个装模作样谈生意。我还要赶稿子呢，路垚，你到底看不看？
路垚没吭声。
乔楚生也没催。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卷宗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路垚。他知道这小子迟早会接，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他憋不住。路垚这种人，脑子里一旦开始转了，就停不下来，跟上了发条似的。
他等的就是那个齿轮开始转动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