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满楼。
乔楚生坐在桌前倒茶,路垚一会儿踱到柜台前看了看账本,一会儿又凑到墙上新贴的壁纸前摸了一把,最后停在门口那副匾额底下,仰着脖子端详。
乔楚生一脸无奈的看着这家伙:干嘛呢?
装修可以呀,老板挺阔呀。
话音未落,老板就一脸热情地小跑过来了。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绸缎马褂,脸上堆着笑。
乔探长,您来了!今天怎么没带女朋友过来呀?
乔楚生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放下茶杯,狠狠瞪了老板一眼——他不就是以前应酬带人吃过几次饭吗?这人见着谁都给他抖落。
路垚从门口踱回来,在桌边站定,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老板:他有几个女朋友啊?
老板这才注意到路垚,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这位小哥,您是?
路垚看了乔楚生一眼,乔楚生正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路垚嘴角动了动,转回头对老板说:我是他男朋友,免贵姓路。
乔楚生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路垚,表情从错愕到茫然到——嘴角压不住地翘了起来。男朋友?他刚刚说的是男朋友吧?
老板倒是一点都不惊讶,笑呵呵地拱了拱手:路兄弟,你好你好。久仰久仰。
乔楚生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脸上那点笑意硬压下去:老板,您就别给我揭老底了。他顿了顿,把话题拉回来,今天过来呢,是要跟您打听一下十年前的案子。
老板脸上的笑收敛了些:哦哦,是小的多嘴了。乔探长,您说的十年前那桩案子?是哪桩呀?
路垚拉开椅子在乔楚生对面坐下:十年前,你们店门口有个刽子手被抓了。
店门口被抓?老板皱起眉,探长,您能不能提个醒?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路垚:十年前,二月五号。
老板挠了挠头,表情还是迷茫的。路垚眯了眯眼——按说这么大的事发生在自家店门口,老板不可能没印象。
老板忽然一拍大腿:对了!我们香满楼是十年前二月六号开张的,上午十点举行的挂牌仪式。白老爷子也来了,还送了花篮,天大的面子。我记一辈子呢。
路垚和乔楚生对视了一眼。
日子没记错吧?路垚追问。
那怎么能记错?十年前二月六号,腊月二十三,这是我专门找大师算出来的黄道吉日。老板说得斩钉截铁。
乔楚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问不出什么来了——老板对二月五号的事确实没印象,因为那天他根本还没开业。
行,我知道了。乔楚生放下茶杯,你下去给我们备点宵夜吧。
唉,好。老板脸上又堆起笑,今天有靖江刀鱼包的小馄饨,我去煮点,让二位尝尝鲜。
老板说完就撤了。路垚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乔楚生脸上扫来扫去,带着点玩味。
乔探长艳福不浅啊!路垚慢悠悠地说。
乔楚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了视线:你别听他胡说,以前应酬带人吃过几次饭而已。
不愧是乔探长,应酬挺丰富呀。
那语气不轻不重,带点调侃。乔楚生听出来了——这人在阴阳怪气。他以前确实带人去过百乐门,但那都是场面上的事,他心里从来没把那些人当回事。自打路垚住进来之后,他连应酬都少了很多。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立场——两个人又没什么关系,他解释什么?
那都是应酬。乔楚生简短地说。
路垚看了他一眼,没接茬,低头去倒茶。
乔楚生看了他两秒,忽然开口:以后不会了。
路垚倒茶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什么以后不会了?
乔楚生没再往下说,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老板走了之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乔楚生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路垚身上——这人刚才在门口逛来逛去的时候,眼神就没离开过那副匾额。
刚才看出什么线索了吗?乔楚生问。
路垚正低头喝茶,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没有。
乔楚生挑了挑眉。这人每次说的时候,十次有九次是发现了什么但不想主动说。他太了解他了。
果然,路垚不怀好意的笑了一下,忽然开口:你那个派克笔漏墨,我打算修一下再还给你。
乔楚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人拐弯抹角地要东西呢。他差点笑出声。都住他家了,吃他的用他的,还惦记他那支笔,偏偏又不好意思直接拿,非得找个修一下再还的借口。
送你了。快说吧。
路垚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压都压不住。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根据卷宗显示,二月五号王一刀在香满楼前抛尸被捕,然后连夜审讯,在二月六号晚上被枪决。对不对?
没错。
可是香满楼二月六号早上十点才挂牌。也就是说,在王一刀的口供里,绝对不能出现香满楼三个字。
乔楚生皱眉:所以,你的意思是——口供是伪造的?
如果沈大志真的是谋害教书先生的凶手,如果他想把罪名推到王一刀身上,只能串通跟他一起的警察去做假的口供。
路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把脑子里成型的推理一点点铺开:可是,当天晚上他们看到的应该是还没有挂牌、尚待开业的酒楼。他们为了让口供更加详尽真实,又特地回来转了一圈。可惜也正是香满楼这三个字让他们露出了马脚。
乔楚生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一拍桌子:所以接下来——必须找到跟沈大志一起录口供的警察。
路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接得这么快:……对。你干嘛去啊?
查档案去。乔楚生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路垚不乐意了。他晚饭就没吃几口,好不容易熬到宵夜,这人又要跑。
乔楚生,饭还没吃呢。我要吃饭!!
路垚瞪着他,眉头拧着,嘴唇抿着,那副样子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委屈,反正就是不让走。
乔楚生脚步顿住,光惦记着案子了,把带人吃饭的事忘了。他坐回椅子上,把外套重新搭回去:好好好,吃饭。吃完陪我去查档案。
路垚的脸色瞬间好了点,但嘴上还在挑刺:查档案还用你亲自去?你不是有兄弟吗?
这种事带兄弟去,万一走漏风声呢。乔楚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你脑子好使,跟我一起去,省得我回头还得跟你解释。
路垚哼了一声,没再反驳。
老板正好端了两碗馄饨上来。乔楚生接过碗,三两口就扒完了——他确实也饿了。路垚低头吃着自己的那碗,比平时快了不少,但还是在维持着他那套慢条斯理的讲究。
乔楚生吃完抬头看他:慢点吃,别着急。
路垚白了他一眼:不是还急着查案呢?
筷子没停,很快把一碗馄饨吃完了。